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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十五卷 百年一梦

                                                                                                                                   长篇霞颂第十五卷 百年一梦
                                                                                                                                        第十五卷  百年一梦



五十二
牛棚自读书
夜月独踟蹰


                            1

林区的人看广为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同,应该是都知道了隆长被抓的消息:而隆长和几个知青曾经来过林区找广为和化云玩。
公安局倒不见问询。只管干活、看书,修改《霞曲》。电子化,机械化,现代化,这是大道,中国必须走。如果讲明确的信念,这一条是广为最明确最基本的了。其它的,都落后自私,都玩弄欺诈,没有出路。颇有了正义在胸的气概和安身立命的根本。
冷雨绵绵。吃过晚饭正走回宿舍,工人老严走到跟前说:“黄主任叫你去。”
林场有反应了。
黄主任靠着墙圪蹴在会议室门口台阶上,见了广为,摆摆手。山里人都好圪蹴着,有时靠棵树、靠堵墙,有时就圪蹴着,吃饭,吸烟,聊天。
广为走到他跟前,也圪蹴下去。
黄主任的微鼓的眼泡对着嘴唇上的烟卷,黑瘦的小方脸上两颊陷进两个大坑,显得鼻梁嘴巴鼓出就像鸟雀的尖喙。黄主任林校毕业,有文化专业知识,又精明,当主任十多年了。平时不多说话,像干部的风格。只听说好的是男女关系那一调子。但是没人整治这事,反倒有人说这也是本事。老婆孩子远在百十来里外的农村老家。老家跟牛老师一个乡却正好脾性相反。黄主任常常在外边跑,不知是回家,还是去找人办事。
这会儿,他不看着人,似乎自顾自地说:“唉呀!这个雷隆长,咋就啥都敢干哩!”眼睛又转向远处。鼻梁像陡峭的山梁。
广为不吭声,没啥说的。主任不刺激人,懂事体。
黄主任平静地说:“看看这吧,嗨,影响别人。场里开会的时候说了,你跟隆长过去好,咱场不能没一点反应。这样,你跟知青住在一起,不大合适了。你跟工人住吧,住到严万果那间。”
果然不一样了,其实跟以前比也差不了多少。广为看看四周。这院,这人,这林子,都演变成了看管他,还有极右董师傅的全面专政的环境条件了。
广为听天由命地说:“好吧。”
黄主任似乎松一口气,说:“那你就搬去吧。”
广为走进四个人住的知青房间。
小强看见广为卷铺盖,一问知道了原委,愤愤地说:“不去!他能咋着你!隆长是隆长,你是你嘛!”
广为息事宁人,说:“也没啥大不了的。我也不想多费嘴。”
你们那时闹,拿的理是谬理但是也出得了口,现在这事却正和全国一致声讨“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大理”抵触。
小强来了脾性,乱说一气:“我看隆长那才叫敢想敢干。***,怕个鬼。邓小平抓纲治国,大搞经济,我看好得很嘛。好像老邓快不中了,走资派死不悔改。走资就走资。资本主义好得很,工人都有小鳖盖子轿车,农村像公园,青年不下乡—下乡也开着小车好玩得很。人家都上到月球上去了。穷人都是胖子。尼克松都怕弹劾。说人家水深火热,真不要脸!我倒恨不得马上跑过去热一热。要是不管,都能跑到美国、跑到香港、跑到欧洲,跑过去最少五个亿,剩下的人吃风屙沫吧。叫他们抓住了去毬。咬掉我几根几巴毛吧。”
小强的口气也只是一种表示。另几位知青默默的。
对面知青宿舍门口和台阶上,几个穿着红绿衣裳的女青年说着闲话,有的扭脸看看这边,神色庄重。
大院中间房屋后面,一长排小房子当作院墙,西头宿舍,东头牛圈。广为挟着铺盖走进了比知青房间小得多也黑得多的工人宿舍。走进了一种霉气和着略微的牛骚气中。
黑暗中严师傅说了声“来了”,就坐在拦腰对着门口的床沿上。显然他从窗前移开了自己的床,把好位置让给了问题知青。中等个头,瘦削方脸表示着实诚,乌黑深沉的大眼静静地缓缓地自然看视着。他一定被交待过,接受了监督这位知青的任务。不过,事实上两个人归为一类。严师傅富农出身,看起来挺能干的,就像所有出身不好的人一样不多说话。却有一个长得不错的老婆,黑黑的眉清目楚,身架条致,人称“黑姿妮”。小强听说“黑姿妮”也被黄主任上过,这事莫法说。
严师傅说:“啥事要帮忙就说。”
广为平静地接受了优待,也不回应感谢,说:“好。”
“好”,用得越来越多,也许将来要用更多的“我交待”、“我认罪”。好在,小强这样的青年不会发狠批判,而且会同情。搁在七八年前那会儿只怕过不去这一关,任谁都会大批大斗你这个倒霉蛋。


                              2

夜深了。牛屋咀嚼草料的声音传过来。随即感到闷湿霉味的室内空气中飘进来一丝牛圈的骚臭味道。不知啥鸟儿偶而凄厉地号叫一声。严师傅脸朝黄土墙壁,均匀地打着呼噜。前面知青房间的窗子仍然明亮。
昏黄的电灯下,看一会《世界历史》,改朝换代,大战大灾……恍惚经历了一番幽幻,倚在静静的桌子上沉醉了。诗词又来了:宇寰无穷匮,前后万古辈。多少人说没命就没命了,宛如长河细沙。个人的渺渺乐与悲,人世的悠悠苍生泪呵。
历史是人群的叙述,小说是个体的描写。再从《红楼梦》中取得慰藉。小桌上摊开一本旧杂志,提起毛笔,在上面用心用意地抄写《红楼梦》中的《芙蓉女儿诔》和《葬花词》。伟大领袖和导师大力提倡的名著,学习起来更有保障了。他所做的大小事情,看来都可能向上汇报的。那就继续学马列原著,修改话剧本子。
好像字写得好看了些,但却软弱无力,更谈不上雄浑豪放了。诗词本身便凄怆悲凉。《芙蓉女儿诔》的结尾是:
……发轫乎霞城,
返旌乎玄圃。
既显微而若通,
复氤氲而倏阻。
离合兮烟云,
空蒙兮雾雨。
尘霾敛兮星高,
溪山丽兮月午。
何心意之忡忡,
若寤寐之栩栩。
余乃欷歔怅望,
泣涕傍徨。
人语兮寂历,
天籁兮筼筜。
鸟惊散而飞,
鱼唼喋以响。
志哀兮是祷,
成礼兮期祥。
呜呼哀哉!
尚飨!
晴雯小妹妹呀,你这光风霁月的有纹彩的云霞,美丽太过招人嫉恨,倔犟刚强早早夭折。你举目无亲--有等于无,就要有自己的智慧人生呀。如果遇到了我,一定去追求你,建立美好的二人世界,让你幸福而有大意义地生活。决不能像宝二爷那样笨拙无能。也不能学你,不应该学。隆长也有你的脾性儿,就进囹圄去了。我还没有一点出息。丈夫生身会几时,但,眼前道路应有经纬,出处进退皆有章法来讲究,从容自如,不能像个小姑娘一样任性而行、自取灭亡。
《葬花词》的结尾:
……杜鹃无语正黄昏,
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
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
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
至又无语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奏,
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
鸟自无语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捧净土掩风流。
唉,留下的只是一叶香魂。贵族女儿竟然这般自伤,父辈奋斗有何意义。我不做晴雯,也不做林黛玉!
历史上有多少人,寿命保不住,事业也就因而败坏。秦始皇活不到五十,不知天命,如果他有刘邦的六十出头秦朝也就不只二世了。姜太公八十才遇文王,活了一百三十,成就一番大业,子孙后代管理齐国数百年。一切的一切,全在自身的高明强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头脑竟如利刀,想得清晰利落。不能受这些感伤柔弱诗句的影响,要抄写豪放词作第一的辛弃疾词,抄写胸怀日月星汉的曹操诗,抄写雄霸千古的毛泽东诗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头脑一直有着些微困疼中的清醒,从心到全身都紧绷绷的难以放松。
走出门外,到大院里散步,体味诗书上所说相似的古人境遇。看星月夜空,听林涛风声,咏身世悲欢。觉得有人从门窗里看视他,不管。
当空,月芽儿像一只笑笑的眼,网在淡云里。自己的影子比月亮地暗得多了,时长时短。魂也这般吧。高高的槐树枝叶探过门墙,投射下斑驳的影子,一团团,一片片,在地上悠悠地晃悠。又像一潭水下面的天光云影,山峰草丛。走出树影,自己的影子又显出来了。明月照我影,对影成三人,给了孤寂一丝热闹和企望。月亮给人无限思绪。日头是刺目的,月亮却让人凝视,温柔,和善,明亮。怪不得后羿的妻子跑到那里去。跑到那里去,却要过着寂寞日月,愁思无限。
远处俯瞰着冠云岭,多少战士倒在你怀中。余亦立誓,对高峰苍天,决不负此生。想象着远处,茫茫人世,冥冥苍穹,洪荒宇宙,据说一颗小星可能实际上比地球大很多。一个人实在不算啥要紧。就有诗句冒出心泉让他琢磨:耳畔蛙鸣涨水池,目际树摇欲曙天。无穷心思叹古今,多少思想忧华年。安能百岁空消闲,要为黎元沥肝胆。



五十三
女大百家提
精设百年计


1

校园粉妆玉砌,教室、树木甚至人影都披着雪袍,连同白茫茫的山坡和云蒙蒙的天空,大雪创作出一个寒冷却又洁净透明的舞台,谁是它的主角呢,能演出啥样的节目呢?校园后方文艺小院奏出悠扬的乐曲,伴着梅花、粉蝶、白鸽一样的雪花飘飘悠悠。
排练场上,栾老师挥手示意乐器停下来,节目都停了下来。云英最后一个停下向着红太阳挥舞的彩绸,露出白牙俏皮地笑。
栾老师这段时间情绪不高,脸色苍白,好像瘦弱不少。同学们传说她的朋友出事了。
栾老师说:“今天节目排演就到这里。星期天,咱们早些回家。雪很大,注意脚下。” 
打开门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几个人都“哇”的一声感叹大雪的美丽和寒冷。
校园的雪舞台上于是出现了红红绿绿的青春的身影,有的跳跃,有的走快后滑出一段,还有一个摔倒在地上引起一片轰笑声,惊飞了房檐下的喜虫。
云英和平时走得最近的女同学一起回家,又跑又滑地进了县城。
路边,褐色的柳枝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银条儿。常青松柏缀着雪球儿。街道、房屋都罩着白雪的外衣。
走进比校园更大的空间,和同伴分手后,云英不由得思索起来,觉得那些人和事又开始让人烦恼。
可是,自己其实不过茫茫天地之间的一朵雪花。雪花却要像蝴蝶一样纷纷飘舞,像梅花一样迎风怒放。忽然心中涌出一种情绪。他们,没有我的心灵交流共鸣,没有我的向往,怎么就可以向我和我家表白。他们只考虑自己的需要,却没想到我的心理、我的追求。


                            2

回到自家所在的大院子,看见吕叔和阿姨正走出来,爸妈在后边送别。妈好像复原了,脸上都有光泽了。人真是,一阵一阵的,心态会变换。也许,妈大获全胜,成了全家的武则天,这才维持太平,善待群臣了。
吕叔叔身为轻工业局副局长,腰板挺得硬,惊喜地说:“闺女回来了。节目演得好哇?”
云英笑起来,在白雪的映衬下红红的容长脸蛋更加好看。她伶牙俐齿地说:“叔叔阿姨要走呵。我们的节目元旦要上大会堂,到时候我给你们送票。”
阿姨披着蓝色的仿毛领小大衣,隔着吕叔叔就把手伸过来了,拉住云英的手。她热切地端详着,弄得云英不好意思了。阿姨是一个支部副书记,急忙赞叹:“很优秀嘛。闺女成为我县的文艺人才了。说不了啥时候能上电影,到北京去。我们等着观摩。”
妈笑着说:“看你姨说的,太高看了。孩子家想玩就让她玩去。还敢指望恁高干啥。”
书记姨郑重地伸出手掌,说:“你们不信我信。拭目以待。”
妈说:“到时候可得请你姨吃饭。”
书记姨仰起脸,别有意味地大声笑着说:“到那个时候,很有可能是我做饭请你们吃团圆饭。哈哈……”
都跟着笑起来。应酬的笑是需要的。真搁到谈婚论嫁的实脚上,人家不讲一点出身?不讲一点儿子的前程,入党,提干?老黄不就是个活榜样。婚姻还是门当户对才对。
两个身影转弯的时候回头挥了挥手。三口人也挥手,然后回家。
爸爸脸色好像格外严肃,但是好像说话常常看着**脸色。
妈却不说话,兜着个脸,只顾自地走回屋里。
进了门,严肃的妈在床沿正中坐定,发出指示:“老黄,咱和闺女商量商量。恁大了,该一起议议事了。”
爸爸迎合道:“好嘛。”男人就要肚量大,要容让,再容让,只能容让,实行让步政策才有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嘛。
家庭于是进入英帝国女皇一般的盛世。都坐进了里屋,围着煤火炉,举行御前会议。都知道说啥,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一个女儿的终身大事,是关系到全家几代人的最大的一宗事。
妈表示一点虚怀若谷,好像不能不先说的样子:“你吕叔两口子来,你知道说了啥事吧?”
啥事?无非是提亲。吕叔的儿子,个子不低,瘦麻杆一样细高,却又有点弯。学习没听说有过好成绩。这个事,云英才不会静态呢。沉默了一会儿,议案就算被否决了。
同学王金峰从不死心地追求着。还有任家那个痴心的样子,让人担心。
才十六七就有这么多追求者,是幸福是优越也是烦恼。还可能是她没有意识到的一点,让她居高临下却看不到自己的身影,高傲优越,无法实实在在地考虑终身大事了。走路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昂起了脸膛和胸脯。苗条的身姿矫健轻盈,让人感觉她那少女的身影正在腾云驾雾,自己也有点儿飘飘然然的感受。青春,美丽女儿的青春,确应让人感到天然的自豪优越美好。如果讲究什么谦虚老实木讷,那就会是嫉恨压抑摧残生命的精英,那就会遗恨百年的。
有着公主般优越意识的她,手指捏弄着罗筐里的线团,扯出一条线头来。放在火炉上,红红的煤火燃着了线头,化成弯曲的一条细细的灰线。


                             3

爹妈也遇到了平生头一遭这样的难题。
妈主导着会议,说:“还有个大事,你爸说说。”
老黄起到的是宰相的协理阴阳作用,在靠桌子的床前坐定后,开口了,说的事却出人意料:“嗯。英,县里建立曲艺团,招收人。我跟你妈商量来商量去,想让你报名。嗯。你看,由你拿最后决定权。我们不强求,不压制。”
云英停了手指动作,望着爸妈,一时不知怎么办。正上着高中呵,再有一年就拿毕业证了。
妈朝前探探身子,关键时刻到了,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说:“英,我跟你爸商量了几天了。咱去吧。你有这方面才能,有条件,别的人想去还去不成呢,他自己都知道高低深浅,知道人爱见不爱见。你高中快毕业,跟着就得上山下乡,一样。能到曲艺团,比农村强多了,能学音乐。虽说乡下人看不起戏子,但那是旧社会,现在新社会早二十年都没人讲这点了。主席的女人演过戏哩,多能干。普天下人谁不看她排成的样板戏。再说了,咱过个三四年不想干了,那还不轻易,不干就转行干别的工作嘛。下乡几年也是这个过程嘛。你广为哥不也下了三年整了,不也没出来哩。你自己拿主意,俺们不强制你。不过,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人一辈子得把握住机会呀。我要那年嫌你爸个头低,不就错过贵人了!”说着,大眼一瞥老黄,揶揄地笑笑。
老黄沉着个长脸:“老说掉底话。那壶水不开你掂那壶。嗯。”说着,殷切地看着大闺女。活了半辈子,方觉得乖乖儿女、小家家才是自己的依靠和成果。女人闹一闹,由她吧,人亲了就啥都不计较了。面子上让她充大,其实遇着大事还不得男人做主做难。
云英不情愿,犹疑着说:“我有啥说的。你们都考虑了几天了。”
哟,能哩你。小女子也会拿捏人了。
老黄说:“哎。这事,我们也只能参谋,拿事靠你,是你的大事。所有你的事,都让你定。我们不强求。嗯。”爸爸最开明最宽宏。
**大眼一直看着乖女儿,宽怀大量地说:“闺女,不管那一宗事,俺们一点也不勉强你。”
云英忽然感到,她大了,是****了,走到人生的十字路口了。有点意外,有点惶惑,说:“我想想。”
妈说:“报名还有两天。这事有把握,你爸文化人,县城的笔杆子就那么几个,他都认识。他能给你去找找关系。”
爸开始为闺女设身处地地设想:“嗯。要去了曲艺团,那是文艺工作,党和军队都很重视。嗯。随时,咱也能转业。不好地方是,很可能成年累月地上山下乡,送戏下乡,转山头,进深沟,急人,不能回家。嗯。年轻人嘛,锻炼锻炼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十分重要的。我想了,干个三五年非调工作不可。嗯。”
妈也往不利之处多想想了,说:“老是乡下流动,可真头疼。”
云英低着头想了一阵。上山下乡,不也一样。文艺工作,当知青可就干不上了。舞台,表演,多少青年的志愿理想呵。感到自己越来越有自信。她利量地勇敢地说:“爸,妈,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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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坐在缝纫机前,扯过弟弟的新衣,慢慢地收拾着,说:“英,不算小了。考虑考虑成家的事也是应该的。提亲的都有好几家。你说咱咋办?”
云英干脆地说:“不咋办。我谁都不说。我还小着哩。”
妈说:“可你的同学谈恋爱的不少吧?!”
云英赌气似地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妈像对猫一样顺毛拨拉,表扬说:“噢。俺闺女有志气,先工作后生活。”
知道妈还有话,就傻傻地坐着,从罗筐里拣起妈做的活。
外面,院子里小孩子在雪地里闹,听得出小弟弟快活的叫声。
缝纫机嗒嗒地响了一阵,**思想也跑上跑下了几圈。妈忍不住自言自语似地说:“人生来有些事不当回事不中,可也真是人都说的,过了这个村就莫这个店了。有人生来好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做出事业的人大都是爱看书的人。从上古传下来的文化宝贝,不就靠书。有人就是个做活的一般人,一辈子饿不着、撑不着罢了。有人可就是文曲星。”
听得出妈话里的话。妈舍不得广为哥这个候补的女婿。**话肯定就是她和爸多日的商讨成果。
“不说哩,也行。说哩,得会说,还不能急。可是,人家急,年龄嘛。慢慢了解最好。跟俺们早先不一样了嘛。慢慢了解,看有莫有共同语言。莫有了就不说。有了也是慢慢来熟悉,建立感情。”够理解,够自由,够慈爱了。


                             4

这一向了,爸妈俩人在一起没少说广为和他朋友的事。有时,不避大孩子。知道知道也好。
爸躺着看书,忽然感叹:“这个雷隆长!唉,这个雷隆长!”他看着书,头脑里仍想着家事。
妈说:“这孩子,真杆子!真楞头青!他爸爸是场长哩,四七年老干部。不知道政治上影响不影响广为?”
爸说:“咋不影响!不过,这些日子倒没听说有啥问题。公安局没审他。嗯。一早上天还没明,我跑步,看见前面雪窝子里有个人影也在锻炼,是广为的。其实,啥政治不政治的,广为家那情况早就不讲究政治了。好在,孩子有志气,走自己的路,不慌不忙。嗯。”
妈说:“大了。找个工作,就这了。你和老任,不都这样了,四十大几的人能干到哪儿去。生活好、身体好,就是福。”
爸说:“年轻人才不这样想,不蹦达蹦达那能行!不闹腾闹腾那咋收手!嗯。非到头破血流不停手,不歇气,不死心。”
妈说:“我看有心气总比窝窝囊囊强。广为中学就能学习那么上劲,将来莫个前程他会死心!我高看他们。”
怔怔地看着**身影。这会儿,云英没啥说了,嘴唇抿紧,眉头微皱。心里比较着几个身影。妈说过,人得往远处看。不想了,烦人。她噌地一下子立起了身,似乎有点儿生气地说:“妈,我去做饭。” 
妈白她一眼说:“嗯。”缝纫机嗒嗒嗒嗒声音快起来。闺女心事越来越多,心性也越来越好强了。
门外木板砖头搭起的小厨房里,传出铝盆铁锅碰撞的响声。这闺女,唉,小着哩嘛,啥都莫经过哩。缝纫机踩得太快了,衣服上一道缝歪了。只好停下来,费眼费心费力地拆。雪光映着纸窗,白晃晃的。广为这孩子心眼实,不会说话,连搭腔的勇气也莫有,先联系联系说说话嘛。娘就给你们做主,春节,春节两家吃饭,让你们说说话。主意一定,她轻松地走出里屋,说:“我来,我也来做饭。”
云英有点惊奇妈有些无端兴奋的声调和容光焕发的面容。
院里的雪花好大,似乎漫天飞舞着粉蝶。心里想定了主意就像雪天出了日头,照着生机勃勃的雪地山川。



                   五十四
写画自己路
自此治病苦


                              1

部队文工团慰问山区军民,轰动了县城。广为又在县人民大会堂实行了更加惊险的**偷袭,终于看到了演出。白玉般的团团面容,曼妙的婀娜身姿,矫健的丝袜小腿,永远留在了记忆中。如果我是军长、司令、中央首长,那该咋办呢?不是,就发挥自己的优势吧。写下三首小诗,送往县广播站。
播出来了。
对所有认识广为的人来说,说明隆长事件的影响不算大了。对云英和她的父母呢?
家庭的来往没有中断,只是间隔不定。广为妈说:“那一阵隆长叫逮住,你爹生怕牵连着你,怕把你也叫去审问,怕你挨打,几夜黑都睡不好。我说睡吧睡吧,咱操心有啥用。喉咙芯在人家手里捏着。各人有各人的命。还好,还好。党有政策。”
文化馆成为广为不断前往的乐园。春节就要来临。文化馆章老师说,要搞书画展,欢迎广为参加。广为回到家,就呆在家中构思画作。画一幅大画,让人们欣赏,让云英她们见到。
文化馆大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县里为了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决定建立曲艺团,招收文艺青年,欢迎广大有志青年报名。下着大雪,小强跑到广为家,拉着广为,“去看看,去看看”。在文化馆负责招收团员的老师房间,小强在众多青年中落落大方,引吭高歌。可惜,广为音乐水平不高也听得出声音明朗,却腔不正字不圆,跟广播上的大不相同。负责老师程序化地对广为说“你唱吧”。广为赶紧往人后退缩,摆着手说“我只是来看看,一点不懂音乐”。如果他们呆的时间长一些,就会看到云英竟然也参加了应聘考试。


                            2

春节就要到了。要不要到隆长家看看?不去了,咱家根底经不起牵连。街上遇到隆长妈就喊声姨。姨答应一声。互相看看,谁也没话说。姨走在大街上仍然像平日那样昂头仰脸,一双眼睛颇有威严,高高个头似乎鹤立鸡群。
画了一张大画儿,送到了文化馆章老师宿舍。章老师鼓励,展览出去,继续画吧。
心情愉快地回到家里。没进门,就见妈一脸喜气。
广为妈站在门口说:“你冯姨来过,过年要请咱们都去她家吃饭哩。”
广为一下子觉得心里豁然开朗。过道,屋子,都像被漫天雪光映得通亮。冯姨黄叔不计较非常时期,看得起他,他会记着的。
广为妈笑着说:“那咱也应该请请人家。唉,你们大了,日子好了些,都讲究来往了。你爹工资提到三十四块五,一家五口全凭这点保命钱。现在,你能顾住自己,往家里还能拿俩。你大妹也不吃家里。咱也请人。”
广为爹坐在小凳上修理着自行车圈做成的饭桌。这是爹的生活艺术品。缝纫机,煤炉子,门窗门帘,都成了爹的玩意。从前那么些年都在办公室里过夜,成年累月不回家,回家有数的几天例如春节就在家里睡大觉。目下,终于回归家庭了。不再着迷他的远大理想追求了。不过,家也成了单位的财务中心。
反而有说得来的领导来家找他谈工作。威严的领导老曹,就没来过。相信广为爹要到他们的宿舍去汇报请求和办事。同志们就不用说,接踵而来。广为爹的总务工作,发工资了,住房了,出差了,谁都联着。好像广为爹有了优越感。在家的时间多起来了。
广为爹没有对广为**话表态,不吭声,看起来聚精会神。
广为妈跟着儿子走进屋。
过道传进来姑娘和小伙的大方酣畅的笑声,渐渐地消失在前院。传进来老熊的喊声“早点回来吃饭”。
广为妈悄声地说:“老熊家老大又找下对象了,过年就订下亲事。老熊和他儿子这几天都忙着买聘礼。对象年龄不大,长得好,个儿不低,知道老熊的儿子谈过两三个,人家闺女不计较,可愿意了,钻在老熊家小屋里半天都不出来。老梁这些天又忙乎开了,夜里又在划道道。”
爹和广为都没话说。爹似乎着迷他的艺术创造性活计。过了一会儿,爹不抬头,说:“管人家干啥。”
广为妈说:“我看小冯有心结亲,话里说了,大人管不了孩子,说说话也行嘛。话都朝大事上引了。”
广为爹不理这个茬,只顾自地低下头去摸揣着。
广为感到天宽地阔,想出门去,想跑。但他还是坐在床沿上,呆呆地望着屋里暗下来也就亮亮的窗户。好久好久,至少有两个月都没见到云英那曼妙的身影了。春节真的会是人生青春的节日,能和她说话!而不仅仅是想象、做梦,在看书、写作和干活的时候一直都有这身影时时浮现。就要见到她,能和她谈论人生。能和她一起走在田间、河滩和山岭上吗?不会!会!不……不敢相信。但是,想象里就有一双身影遨游在澄明的远方。他的情人,他的美人,他的女神!啊!就要登上无数日子梦想的仙境,幸福的感觉像早晨东方天空的一丝红云越来越明显,成为一缕彩霞,渐渐地晕染开来。


                             3

广为爹扭头是责备也是同情地看了儿子一眼。唉,我的憨儿呵,你太书生意气了。书看多了,心性全都充实着书上那一套单纯道理。道理不是事物呵。事物的道理就不是一个两个,更不是只有一种正面的,还有反面的,混乱的。歪理,骗理,谬理,恶理,都是理。总理苦干了一辈子,病死了,广播广播也算回事。邓小平说三项指示为纲,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全中国忽忽扇扇、红红火火了一年多,说是“走资派还在走”。你想做好事,常常不得好报,这就是懂得生活的人所知道的人世真相。人,心都险恶着哩。不能给你娃子泼凉水,有段憧憬走段弯路也好。你的事咱都走着看吧。爹也不是不想成全你的好事。只是现实可能性太小,为父只能沉默着观照,还是为了你。爹把事情想得全面,留下余地。要是回到三十年前,为了儿孙过得体面,爹必定去闯世界一番。
大喇叭响起来。人家功成名就的就有这么大的嗓门聒你的耳朵,编造出层出不穷的整治你的理由。人家也是地富子弟闹成了革命就压制得其它地富子弟说不上亲事。人家的儿孙必定不会这么艰难。几年里,火坑里加上了这几块干柴,燃着熊熊的心火,烤着肝木,燎得五脏六腑都苦焦了。乖儿子,你不知道爹爹夜里睡不着想的都是啥。你不知道爹有多后悔、多惭愧、多难堪、多愤激。不能给孩子提供生活的正常条件,无能虚弱,这是父辈的痛苦更是耻辱。四十而不惑,不惑了身体却就晚了,成了四十而难活。不想吧,事在眼前。想吧,想也没法办。我早看了,你小冯姨那是人精,吃过苦受过难的精人。你看她一双圆骨碌碌的大眼,多精多能多妖冶。你妈和人家比,简直没法说,实诚人,真像牛哇,只会出死力,闷不吭声。人家,像鱼滑溜溜地把握不住,像猴精能精能,眨眼一个窍门。人家话里都有话。你妈老是听不出来,我给她说透她才恍然大悟。就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人家的仁义、人家的情份了。你这事我不看好,没一点信心了。所以这些日子以来,跟你妈说咱可不敢热情,不能多说,任其自然吧,无非把孩子耽误到二十五六。男娃不比女儿,年龄大也好说媳妇,再说咱有工作有工资,不是在农村,四类分子的娃会打一辈子光棍。眼下,也还是任其自然吧。憨儿呀,你读书读憨了,读实了,爹体谅你也只有读书这条道了。你只要知道,爹娘全为你好。你要能过好,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爹就是病殁了也心满意足了。脾肿大,随时会爆裂危及生命,要动手术摘了它。可是,摘了它据说一般人也就活个两年,活过五年的少。孩子呀,爹只怕上看不到你娶媳妇,看不到我的乖孙孙娃啦。
想着,广为爹感到眼睛有点潮潮的,就低着头做出专心致志的样子。
广为妈莫话就找话说:“你爹要是打小学个木匠多好,能做一手好活。”
广为爹做出得意的表情,打量着自己的手艺。末了,对儿子分付:“明天,去给我跑到乡下去拾几付中药。”
广为妈皱紧了眉头,两边眉稍就都向下搭拉,说:“你爹拍片子检查,说脾又肿大了。”
广为又一下子从九天云霄跌落到渺小黑暗的尘埃,说:“咋办?光吃药行不?”心里掠过一片阴影。爹要早几年就像现在这么过着家庭生活,可能就不会有这么重的病。自己的事,前程,婚姻,必定影响着爹爹的身体,让他熬煎得睡不着,使他肝脾疼痛。广为你呀,真蠢,真是有罪呀!
广为爹点着一支烟,慢慢地喷出一口烟,怔怔地看着映衬着灰暗墙壁的青白烟雾袅袅升起,宛如一缕愁绪。
广为妈说:“你爹这一向又睡不着了,吸起烟来了。嫌咱家经济宽松了。”
广为爹眼里满布阴云浓雾:“先吃着药。老邢给开的方子。他摸着了我的病根病理,一吃他开的药就感觉好些。龙胆草,柴胡,黄芪,栀子,三七,知母,枸菊,地黄,茵陈,当归,蜂蜜,苦胆,这几味都好办。就是穿山甲不好买,老邢说他家乡生产队的药房有,二十来里,从洛河川西边往东边一条沟里走个四五里。明年看效果不大了再换药方子。”爹递给儿子一张巴掌来大的密密麻麻的药方。爹作为干部吃的药、住的院都可以报销。这就是社会主义优越性。但却也是复杂性,斗得你害了病,却又有公费医疗。
久病成医,广为爹对肝病已经十分了解,有时说起来竟然如数家珍一样,表现出他性格中的一点。广为妈说过他,五七年不就是爱说话倒的大霉。儿子想,你不让他说话,不让他有一点优越感,也会对心理造成伤害。他已经对自己说的话进行过滤和管制。
广为妈是有点由头就要说开去,或者想到哪里就说到那里。妈说这才是她这莫心秆身体好不生病的原因。要像你爹心事重,闷着一肚子心事不说出来,早莫了,五八年能过去,五九年六零年(这三年全国一致放在一起提说,妈也这么说)一准过不去。妈说开去了:“老邢跟你爹是一年参加工作的,人家学了个医,肯钻研,县城里有点名声了。成份也不好,富农吧。也打成过右派。你看多吃香,谁都离不开人家,县委的人也请他去看病哩。人说话不错,老是笑笑的。只有一样,成色不好,走到那都出作风问题,大都是些乡下的女人,也莫多大处分。”
广为爹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咱别说人家的闲事。人不赖就中,给乡下人看病态度也不赖。这人给我看病好几年了。要说也是,医生工作好,学个专业好。前些年让你学木匠,你没学下去,算了。学医不错,有深度,有学问。古人说,秀才学大夫,如刀切豆腐。看有啥机会咱也学大夫。人都需要咱,咱不需要低声下气去求人。我忖着,这事,值得干。古人讲志士仁人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济人济世。我看了几本治肝病的书,也没啥神秘,重记忆力,灵活运用。再要大处说,就要中医讲的,整体上看病,从生活环境上,从心理问题上,从周身各处结合,辩证施治。就像邢大夫开的方子,有的药排毒,有的药去热,有的药通气,分出君臣佐使。”
广为妈从火炉里夹出一个烧成了灰白中有红的煤球,换上一个黑煤球,边做边说:“甭吹了。你恁能说,咋就病越来越重。”
广为爹不应腔,把红漆小圆桌放在屋子中央,两手试了试感觉很平稳,满意地说:“过年咱请人饭菜有得摆放了。”



                 五十五
佳音天上落
春节宴请乐


                            1

头上,对应着河川,那长长的蓝莹莹的天空分外鲜明清气。日头金灿灿的,温暖着人们,也不分远近大小地温暖着山河树木。伏牛山区竟然像个农家院了,东西两边山岭重重叠叠地,就像婆娘闺女们都顶着雪巾。南北一道河川,田野铺着雪毯。松柏的墨绿点点团团,寥寥无几。山山水水都映出单纯的亮光。雪景很美,却总让人想起一穷二白、一张白纸的形容。不是山水没有颜色,是雪给遮盖的,是雪说的一穷二白。大地回春暖气上升就好了,薄薄的一层雪说化就没影儿了。
县城的春节在青少年稚气的眼里美妙热闹。一年里盼着这几天,能吃上一年都没有的好东西,能穿上一年都穿不上的新衣,能走亲戚去挣一角、二角、五角甚至一块的压腰钱。岭半腰的羊肠山路上,河川两边山下公路上,一到春节这些天里就出现了花花绿绿的人影。星星点点的人流中甚至出现了坐着女人和娃儿们的自行车和小拖斗车。带拖斗的拖拉机崩崩崩地山响,喷吐着黑青的烟雾。洛河两岸能一眼搜寻出来好几辆,一齐发声震动着河川。拖斗车开过的路旁,妇女们闻不得浓重的柴油烟味儿,用手撩起头巾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还不起作用地扇挥几下。青年人中,能骑辆自行车,后座上侧坐一位姑娘,那是一种幸福和优越。自行车身都上心上意地缠紧了彩带。再有的人能让袖口的手腕上露出银光闪闪的上海牌手表。有车有表的人不多,显得耀眼。人们就这么过了不知多少个春节,那怕是生活极端困难的年代,也要串亲戚。两年不走关系就会凉气,那怕有血缘也得常常走动走动。这些年人们的生活一直不咋样,走亲戚拿的礼也就薄气,据说一把挂面都会转来转去地走上好多家。终于有一家狠狠心将挂面下到了锅里,这才发现居然是竹子削成的,惟妙惟肖,哭笑不得。县城仅有一家时开时停的食品厂。人们传说该厂产品“饼干赛过耐火砖,点心能滚几架山”。
偶而有辆吉普车驶过,大家都知道那里面的人都是县领导一级的。至于小鳖盖车,就是轿子车,那是电影上才能见到的,深山咋能见得上。老深山里放电影,有个汉子吓得大叫一声,仰天倒下,人事不省:屏幕上火车扑天盖地,真是泰山压顶。
大喇叭播出了某某村、某某庄春节抓革命促生产的新闻。有一则新闻更刺激:邻县书记又搞出了政绩,大年初一早起冒着大雪背筐拾粪。
县城大街自然红火,门口都贴红对联,有的墨迹淋漓。龙湾青龙头村有个家伙对现实不满,贴的下联是“二三四五”和“六七八九”,上联“缺一少十”,也就是缺衣少食。这个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反映到了县委,该人理所当然地遭到批斗。可也听说,还有个滑稽的家伙,别有用心,跳到批斗修正主义的会台上,拿着大白馍,破口大骂最大的走资派,说:“六〇年俺们都快饿死了,他搞啥三自一包,叫俺吃上了大白馍。俺们坚决打倒最大的走资派……”大队干部赶紧拉下了这个贫雇农二蛋货。
平日叫学校拘束着的娃娃们,都像放出了笼子,不管啥新闻啥动向,在县城四处游逛。大会堂、电影院的门前,聚集青少年最多。文化馆是一处高级的热闹地点,看书看杂志有志向上的青年人挤得满满的。画展在大殿,看的人不少。放鞭,买小吃,打闹。地上,鞭炮的纸屑花花绿绿,一片又一片。小吃比平时的又多又好。甘蔗渣到处都撒落着。酸柿子酸得孩子们张着口哈气。青年人实习着走向社会的礼节,见面就满脸堆笑说“年好”,问“吃饺子了”。约好了喝酒打牌。
今年没有隆长一起来文化馆里看书。却有好事让广为兴奋。大年三十,广为妈说:“你姨说了,年初一中午,请我们一家去她家吃饭。”广为爹深沉精明地说:“咱仨去。就说你妹妹们都有同学约好了一起玩。”大妹小妹都知道个中奥妙,自去活动。广为不说话,等着这一刻。
十点多了,该动身了。广为妈催道:“走吧,人家等着哩。”广为爹思谋着,掐灭香烟,下决心说:“走。”便在前走。


                           2

三人怀着眼前十分愉快、同时又对未来十分怀疑的心情,走进桃巷,走进大杂院,走到黄家门口。
冯姨在门口候着他们,一见就满脸是笑地高声说:“来了!来了!好,好。”
广为妈好像在埋怨,说:“看你姨吧!多费事。想着不叫你们费事,又想着春节好日子,咱难得坐到一起来。”
冯姨针锋相对,说:“看你说的。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交情。我可是年年都想着姐你那年给我的救济。”
老黄叔扎撒着和面的两手,走出小厨房,笑着说:“坐。坐吧。”
云英苗条的身影飘动在屋子里,正摆设着小餐桌,排列好凳子和小椅。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说:“叔,姨,都来了。”
广为不敢看,也不敢说。广为爹脸上都是笑,扯好一张小椅,坐下去。妈要进厨房帮忙,叫冯姨拦住了。冯姨说:“你坐你的吧。都做好了。那能叫你拾张。”
冯姨埋怨:“咋不叫丽明她们?这多不好。都来多热闹。”
广为妈辩解说:“她们都有事,有同学玩嘛。过年都疯了。不用管。大年下还怕吃不上饭。咱坐咱的。老黄你也快来坐好。”
冯姨说:“坐好。都坐好。”
八九个人,满荡荡一屋子。云英和冯姨不停地起身盛菜盛饭。冯姨的话当然最多,免得冷场。广为妈用心应对着场面,想起来就说两句。
老黄叔和广为爹一对一地说着大人之间才说的郑重的大事。老黄关切地问广为爹的病。广为爹就把病情如实相告。老黄劝他一定要重视治疗和静养。然后,谈县城各单位的情况,谈最近报纸广播透露出的国际国内形势。邓小平又倒了台。各单位都要反击右倾翻案风。美帝好像跟咱有些投机了,要没有台湾问题就好了。苏修有个特务,往台湾跑。这几年,比起往年,不错了,生活好点了,主要原因是这茬儿娃娃们大了。老黄写文件多,这些都要在文件上概括地反映出来。老任一个普通干部,也是天天学习开会,交流到了共同的思想认识。说到将来,没啥高见。只有对自己儿女的操心是真正上心上意的,推测判断,心中描绘着种种图景。
冯姨对老黄说:“别光说话,耽误吃饭。”
老黄叔说:“是。嗯。嗯。”
一直吃着饭,广为没说一句话,也没看云英一眼。
冯姨又要照顾广为这边:“广为,你展览在文化馆的画,我听了英的话,跑去看了。不赖。莫想着你还会画画。好嘛。能写会画。”
广为这才说出话来:“还不中。往后,再下劲。”
冯姨说:“英会演唱。你们都会一样文艺。这多好。我很羡慕年轻。”
云英说:“妈你也快吃饭。”
跟着,她旋身轻盈地走向小厨房。一会儿,端出了一笼馒头。雪白,鸭蛋那么大小,冒着热气。云英给每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个。
广为感到自己的无能,不知道说啥好 
   
   

日期:2012/6/17 阅读:514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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