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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十三卷霞映山川

                                                                                                                        长篇霞颂第十三卷霞映山川
第十三卷 霞映山川



四十二
                   求亲父母难
            和尚看相片


                          1

林区大院中心一排房屋的正中间,主任房间外的房檐下安装着一个饭碗大小的喇叭,和县城十字街口的大喇叭一起联着全县广播网,联着全国,把大青林区笼罩在不论文化水平高低都能听懂的口头传播巨大网络里面。喇叭每天都传播中央为主的训导教育的声音,不能不听,每天都听,睡觉听,吃饭也听。阶级斗争的观念和气氛天天都很浓重,似乎越来越浓重,逐浪高,绷紧弦。播出了张春桥的《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播出了姚文元的《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全面专政,就是说之前这专政还不够全面。社会基础,新生资产阶级,必定将啥财产也没有的真正无产阶级的自己划了进去。说得也对,因为自己也想有财产,最好叫“思想资产阶级”。
广为在院子里走动时听到广播,回到屋里也能听着。只有出了院子老远才是清静。心里却增大着无名恐惧:说不了会有新一轮打右派,也会有大镇反。在劫难逃,听天由命吧。喇叭广播的内容也有让他感到顺耳的,主要有“三项指示为纲”,抓经济,搞文艺。
人家能播,咱也能播嘛。广为忽然萌生一个意念,写两首诗让喇叭播出去,让熟人们听见,让她也听到。这个灵感,让他激动了好长时间。广为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眼睛不知看什么,头脑里想的是灵感所产生意念的成长。
云英,比喇叭更加神奇,也在每天每时,每个地方,或在远方浮现影像,或在心里升腾。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广为老是感到自己的无能,感到自家的条件太差,但还是下定决心做了一个同样无能但又好像快当的决定:请爹作主。
一旦下定决心,就又迫不及待了。急急地回城,坐上新开线路、每天一班的破烂客车。
比起步行快出十几倍,广为仍觉不够速度,眼睛直往前望。
冲过了石河口,爬上了牛头岭,冲进了长沟,一弯又一弯,看到了洛河滩。


                       2

晚上吃过饭,趁着妈在过道里收拾碗筷的当儿,广为说:“爹,你上我的小屋里一下。”
广为爹没有遇见过儿子召唤这类事,知道一定是大事,还是跟着儿子到了新租来的小屋子里。
小屋里有些昏暗,但是广为不想拉亮电灯。最私秘、最神圣的事,只有跟最亲最能依靠的人说了,头一回从心底放到了光天化日下。
站着,背对着窗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说:“爹,我,想说老黄叔的女儿。你们给我说说。”
广为爹好像松了一口气,从其它不利的猜疑中解脱了。爽快地说:“我给你说说。我跟你妈说。再找你老黄叔家。我听你老黄叔也说过这话:孩子们的事,只要他们愿意,大人没啥说的。你小冯姨给你妈说过,你妈没想到这上头,嫌她小。好,我去说。”
豁然开朗,说:“爹,你们去说。我都想了两三年了。”同时,一个思想告诉他:不会有这么幸运的事吧?
广为爹满口应承,说:“好。”
广为爹轻快地走出小屋。
留下儿子躺在床上看书。不中,看几行字心就跑出了书本。再看,再跑。他们有或明或暗的沟通。事情不会这样轻而易举的。那也说不了。妈该咋说?妈要在爹的劝说下同意了,老黄叔家怎么回话?那女子会不会反对?
 

                        3         

广为不好意思回到爹妈住的房间。
第二天,妈见了他不说啥。平时不是这样,没事就会想起事来,要不就说咋想不起破柴火了,买面买煤去。
到第三天,爹也不说一句话。沉着个脸,自顾自地吃饭、睡觉、上班。
又过了难熬的两天。
上午,广为妈在房间里默不吭声地忙着开动缝纫机。广为坐在床边,想事。
好大一会儿,妈都板着脸,莫吭声气。看来,给二老造下了大难题。
房间里只有卡卡响的缝纫机声。
广为终于张开了口,说:“妈,你和我爹去说了没有?”
广为妈像是早准备着话,冷冷地说:“那不是戏。人家小,你大。咱家的光景谁不知道。人家能叫闺女跟着来受症。”
广为感到一下子身上涣散无力。他说:“你们到底说了没有?”
广为妈不抬头,说:“说了。你说的第二天上午,我跟你爹都去过了。不中。你冯姨猴精呀,她那话能听吗!一看这阵势,听我一张口,立马明白了。一会儿说说这,一会儿说说那,就是不往正事上提。人家不当回事。我跟你爹,怪难看。你爹都莫劲走回来了。几天他都躺着不多说话。”
广为不说话了,唉,让爹妈委屈了。
广为妈停了活计,说:“要说,咱的日子会好起来。我也能伺候你们。能要啥号家呢?不过是,你姨性子老不好琢磨,你老黄叔都整不住她。你,要说下她女子,能不把你支使得滴滴溜溜转!还怕看不中你个书呆子,在社会上吃不开。最主要的是,咱家这成分太瞎了……再说下去,本来两家热热乎乎的,一不愿意,不就成了仇上仇、冤上冤。这事都见得还少?!”
过了一会儿,看儿子愣愣地,广为妈心疼地开导:“你自己说嘛。你不会见了云英,说说这,说说那,啊!有啥说了再往下进行。你姨也有这口风。不是三十年前了,现今时兴自由谈。你老是害怪,有啥个怪哩,不羞不丑,人都走的一条路嘛。恁大人了,有啥难开口的。可我不看好这事,不是戏,早早收心。憨娃子!人家都精死精活,我一家人咋就恁憨恁实哩!”


                     4

广为回到了小屋里,盯着书,心思却在妈说的话上缠绕。一再地感觉自己的无能。唉,让爹妈难堪了。不,我要奋斗,要争取。写诗,写好了投到县广播站去。画画,到文化馆去投师。我有广阔天地,我会大有作为。于是,又充满豪气,要去走动,要去闯荡。说我书呆子,我就多离开书一会。
到哪里闯荡呢?县委,不去。洛阳,没事由。只能县城里游走。对啦,去找化云。化云上不了大学,必定难受沮丧,需要老同学的心理安慰。
一出门就感觉眼睛生疼。小屋里捂得久了,光天化日也得适应。
没想到,大街上这样多的人,挤抗不动。又到了一个赶集,又叫赶会的日子。赶集,停了三四年就又自动地恢复了。如果按报纸上的说法,这就称为资本主义复辟,街上的农产品都是资本主义尾巴。
两个百无聊赖的青年,原来都在找对方交流放松,恰在热闹的十字街口碰着面。
顶空日头照耀下,化云眉头皱着,显然经历过一段时光的痛苦和思索的煎熬。
听广为说了看望他的想法,化云笑笑,骂道:“立武,鬼孙子,去林业局、教育局煮锅我。我也没叫他好过,把他揭发个够戗。只偏易了寥智明。不过,她爸爸教育上的,又早早打桩下线。她也够精够能了,存得住气。你看她平时说过啥话。立武后来也明白过来,见我说了:‘咱俩瞎毬咬蛋了。大学生名额早让人家捏到手心了。’不中啊!实力!广为!老子得有实力。‘文革’前是‘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是‘有个好爸爸,走遍天下都不怕’。唐宋元明清,都这样。我看了,再过几百几千年,也不过如此而已。要不世袭,要不闹革命造反有权,自己再搞世袭。第三条道路就不是路,是认命。这么着,我就想过来了。别闲吃萝卜枉操心了。”
街上人来人往,闹轰轰的,到处有灰尘扬起。农人在一年里会有几个节日,隆重得很。如今这么革命,农村人仍旧记着传统的日子,自发自觉地要赶会。四乡八里,也许上百里的人都涌到县城里,交换他们的农产品和手工产品。瓷器,木器,铁器,石器,很有一些日常离不开的东西。大蒜瓣,柿饼,木耳,天麻,山珍太多了。如果政策再放开些,繁荣的山乡就不会穷苦,不会有那么多青年人逃离。一个同学当兵走之前说:“不想再喝这儿的水了。”两年回来,外甥打灯笼--照舅(旧)。最终靠着县革命委员会的叔叔,当上了农机站的临时工,一个月二十五块钱,总算离开了深山窝。
两人被挤到五金交电商店的前檐下。化云不时要提高腔门,广为才能听清。
广为大声说:“好嘛。比我强。没有吃上桃总算挨着毛了。我怕……”
“笛笛—”解放牌嘎斯汽车也来加热闹,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资本主义基础很雄厚哇。这不就是推动社会发展的生产力,这不就是民之所欲为天……这力量是社会最大的力量了,有朝一日,会成了不得了的力量改造天地……任广为就是这力量的一个代表。好像有一种神圣感升起在心空。
不能多想。驴拉的架子车半天动不了身,毛驴竟然嘴巴朝天一点也不顾忌地长嚎大叫起来:“哇---哇啊啊—”
广为笑了,靠近化云一些,大声说:“怕你想不开。看来没多大事了。”
化云展开眉头,豪气十足地说:“这算啥。”忽然嘴对着广为耳朵,鼻子尖擦着了头发,想低声却又不得不抬高腔说:“换个地方说才好。唉,走不动。跟你说了吧,老和尚前一向来城了。我把咱的合影给他看了。他那双小小的老花眼还能看清哩。”
广为觉得有一种隐秘的力量出现在心里遥遥的远方。这力量,由一群圣哲--后人又称神仙组成,这群人个个都聪明智慧,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心查阴阳两界,活在千秋万代。这些人,被称为盘古、伏羲、女娲、神农、黄帝、苍颉、文王……河图洛书,由他们创作、设计和传播。他们弄出了风水、相术、算命这一类和经书正对的纬书,成为人类玄妙的智慧结晶。他们的魂灵还在俯瞰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子子孙孙,有时也会显露一丝天机。广为呵广为,你的命运在冥冥中早已设定。你的祖宗会有哪一个神人?
他似乎觉得身上起了一层轻微的鸡皮疙瘩。眼睛直直地看着化云,点着头,高声问道:“师傅说啥了?”
毛驴还没叫完。一般动物那有人的智慧,据说灵魂都没有,但都有本能为动力的意识。此畜叫声悠长第一,曾经唬住过贵州虎。声音里意味单调,大约是求偶,看见对面街上另一头母驴,敢在闹市宣告可见其驴胆包天。在恋爱的追求上,它拥有了一个竹林七贤般的自由自在、狂放雄壮的魏晋风度,达到了报纸上批判的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颓废主义嬉皮士的地步。篡大位的曹丕魏文帝悼念文友,带领一帮子大官员轮流着学驴叫。真旷达呀!据说那些曹操一样的大人物在性事上也有这般气度。有的皇宫都有四万宫女,怎么着仁德也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千宫女。汉朝有个皇帝叫她们都穿开裆裤,便于寡人照着畜生野兽行事。但是,大人物自己行的是一套叫驴本性,对别人却行的是另一套禁欲主义,恨不得把天下人都骟了。 
化云瞪着乡下的驴主人。主人挥鞭给了驴两下子,骂:“加劲哩!你个驴日的。”人类社会不但制约着每一个人,而且连带地压制了驴马等家畜的浪漫狂放。只有野兽,人类暂时还管不着,不过已经缩小了它们的生存天地,也就无形中管制了它们性的自由奔放,以致于许多种类都到了灭绝的凄惨境况,要靠人类慈悲地救助濒危物种了。
化云想说得低声一些却又知道广为听不清的,只好站在小摊贩的后面大声地说:“他看了照片说了,四个人都不赖,都有才,不是农业人。说我有福,从小到老,吃穿不忧。新昆有钱。只有你,能当官。他说:‘这孩子受过症呀。’从你眉头间能看出来,有饿纹,小时候差点饿死过,还差点淹死过。是吧?你自己清楚。”
广为点头,有些奇异,说:“照片没有巴掌大,他看那么清啊!”
化云继续说:“告诉你,老和尚看得可清了。说你额头角有块疤痕,破相不能当大官。我看看。噢,有,不算清。可惜呀老兄!说你一张脸就是天庭地库都方正丰隆有后福,五官端正心地正,是官相。”
化云说话常常言过其实,但这一次应该是诚实的,因为这些话里对他自己没有美言。
农村的人,特别是年龄大点的人,就像相信鬼魂存在一样,相信算命这一类老古董。尽管“文革”反对、打倒这一套,没有人敢冠冕堂皇地支持“封建迷信”。据说,报出你生出的时间,那一天那一时辰,算命的瞎子都会先掐算出你有几个姊妹,回答不对他就说你时辰不对不给你算了。说对了再往下进行。
化云带点一贯地炫耀了:“我对老和尚说,坐中间的叫隆长,比你说的这个人能耐大多了。你看看隆长的相。老和尚又看了看说,他心不正,别看他能耐大,跳得越高摔得越重。叫我不要说。你也不要说呵。”
广为心里有了底气。不过,唉,小官儿不值得干。但是总算有前程。老朋友真的这么没运气,太辜负他读书万卷了。那么有才,有料,就没用吗?
广为问:“有啥全国的消息?”
化云又现出消息灵通人士的得意,说:“邓小平不好办了,又要倒台。”
广为说:“我看到了。报纸上有迹象。老人家又发话了:阶级斗争是纲,其它都是目。走资派还在走。邓小平靠不住哇。”
化云尽量压低腔:“听说,中央斗争很激烈,老干部意见大。”
广为想,有意见,谁有这么大的胆?不过,自己真要干到那会儿也说不了。彭德怀、刘少奇、林彪不都敢有自己的意见嘛。刘邦、朱元璋为啥杀功臣。只好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也对咱没啥益处。”
心里说,云英是纲,其它都是目。
广为直瞪瞪地看着化云,感到两个人一直都想着一件事没说出来,于是就说了:“上不了学有影响吧?晓紫,近来谈得怎样了?”
化云眼睛暗淡下去,说:“说她干啥!女人嘛,到处都有。”估摸化云也向老和尚问了两人的前程,看来不理想。
广为自知无奈地安慰:“你有才华,再拉拉。”



四十三
                       母校老师好
               圣蛋名声高


                        1

高中,也许能遇到云英。宣传队排节目,放学回家就会晚点。头脑闪过这一念头。遇到了怎么说话?
继续做诗,找些诗来看,借鉴结构方法。意境式,意象式,最好的两种。抬头看到西岭,岭上田地块块相连……写夜耕,构思是平常的,这就要结构巧妙,意境美好。灵感!有灵感的思维,是人生幸福之路上幸运之星呵。
回母校去找老师还书去的路上,一直思想紧张。没有广为渴望而又可怕的路遇。过了大渠桥,进入叠印了美妙而又朦胧影像的仙境一样的校园。
校部会议室没有表演的人影,更没乐声。
拐到校部办公房旁边一排教工宿舍。牛老师的窗子有灯光。此行不虚了。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牛老师直起身来,温和地说:“进来!”
广为推开门,看到牛老师端庄的长方脸盘从桌子上一大摞作文后面探出来,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牛老师问:“回来了!三本书都看完了?看这么快。坐下。我们当年这教材,要学一个学期。”不论那一个学生来谈论,老师都有耐心,不在乎磨时间。老师在省报上发表过一整版古代文化批判的文章。全校、全县都数得着他了。就这篇文章,当个文化局长、教委主任副主任之类的小官儿绰绰有余了。可是,没有,牛老师政治上发展余地不大。
广为真诚地说:“牛老师,我能看你几十本教材,也算大学生了。”坐在了老师书桌旁边。
听着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的话,广为感到亲切和尊敬。牛老师和洪书记同属一届大学生,但属于所谓的“老保”,好像一切都和洪老师相反。长方形脸盘上五官周正,有一种古典书籍全都讲究的正气,有一种大学生和教师的高雅、执着的文气,也有一种农家子弟几千年传承的诚实、敦厚的土气。眼神除了坚韧严正就是那种书本上所定性的教师的温文儒雅、和蔼可亲,即使经过武斗大场面也只会是捍卫者而不会是替天行道的造反派更不是指挥打那种动辄几万人联城大会战的头目。生来有做屈原那类憋屈人物的根底,只有他们的诗文和老祖宗的经典才会认同他们,给他们自慰和生存的精神支撑。
看起来牛老师受的是革命教育,其实底子里不由自主地隐伏着千年的老传承。一个人教书,老婆孩子全在百十里外。好在这样两地分居的情况,仅县高中的老师们就有六七成。牛老师更是老道德的楷模。从小父辈订下了娃娃亲,上大学前就娶了比自己大六七岁的女子。没有闹过离婚,牛老师说“不忍心”。孩子都生了三四个。夫妻两个生活的重担就够互相同情了。有同学到过他家,还以为那个老女人是牛老师的妈,都叫了“婶子”。牛老师比起现代史上那个文化名人、道德楷模胡适还要传统,还要道德。胡适还有几个情人哩,还嫖过娼哩。大作家、大名人几乎全都是朝秦暮楚的家伙。就连书上那些儒家、理学家也好像只讲究男人的霸道快活。明清的名士,简直是狼猪子。纪晓岗不吃饭,一天三顿猪肉,一生业绩大约就是每天几遍性事。郑板桥,好男风,玩小男人,美其名曰相公。一直留心了好长时间,广为才从姚雪垠写的《李自成》小说里那个大名士、明清重臣洪承畴身上完全弄清了:相公就是年轻美貌的男宠,就是龙阳之兴、断袖之癖。世上的事真古怪、真复杂呀!为所欲为,穷奢极欲,这是人的本能吧。可能,不风流就不能当上名人吧,就只能当老黄牛了。牛老师勤勤恳恳,备课,讲授,辅导,全身心都在工作上了。新任领导看重他了,要他负责全校的教务,却还没有给个名份哩。连党都没有入上。而他却拿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自觉自愿地继续当老黄牛。


                      2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响亮地喊:“牛老师,牛老师!跟学生谈心的吧。好嘛。教育教学莫日莫夜呀。咱们开的那几门新课,你安排好时间。”
牛老师起身,对着窗外说:“明天一早就安排。进来吗?”
门推开了,马主任站在门口,看着立起身来的广为说:“这就是你的得意门生吧?久闻其名呵。读书一直坚持着。好。”
这肯定就是县高中新任领导、校革命委员会马主任。半新不旧的中山上装快要挨着了膝盖,更显得个头低矮。别看着个头低,一身穿着保持着山村教师的本色,但是你瞧他那大模大样,简直不可一世了。仰着脸,挺着胸,脖颈伸直,习惯成了自然习性。满脸正气凛然。就像一匹不停奔腾、不断嘶鸣的战马。人都说,仰脸的婆娘低头的汉最难缠,老马则相反。如果说老是低垂眉目的林场老高一身阴气,那么仰脸汉子马主任则相反,阳气过盛,不会让人提防,反而产生一种敬意夹杂着讽刺的笑意。老百姓形容的话很恰当,这种常有理的人物就叫“圣蛋”。不是圣人,是圣人的蛋也不得了哇,有望孵化为圣雏,长大了就成了指导人群的圣人。你该做啥,不该做啥,就他懂了。满天下滔滔如是,他就偏不认可,独树正义大旗。吾好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至大至刚,充塞天地。虽千万人,吾往矣。弄得好了,有衣钵相传,徒子徒孙,谁敢反对就得准备着吃大亏。老马十年前已经闻名全县了。有人揭发出来,马主任那时是乡镇青年教师,日记里有大量不满现实的言论,农村太穷啦,农民太苦啦,学生太可怜啦,等等,极其反动。还写了不少野心勃勃的反动诗词和文章。批斗他,他却不像一些软蛋那样低头认罪,为了按低他昂起的头可费了老鼻子劲了,常常需要专人下死劲。他坚持立场,长篇大论,自命为真正马克思主义的一小马,自认为是在维护社会主义的发展。他就这样成为全县教育战线的著名黑帮之一。尊崇老马克思的小马是这样说的,先烈说砍头不要紧,我们坚持革命路线也不怕掉脑袋。“文革”初期,公安局在县城东关抓住了他这个教师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败类黑帮”。他被人在背后扭住双手戴上手铐。其实,到处都是另一种做法,不管是公安还是革命群众,会用绳子在背后捆紧双手,再向上连起脖子上套的绳子。戴手铐说明有法律意识,比较规范,也可以说公安对教师客气一点。手铐成为特权形式之一。这就提供了让“圣蛋”表演的机会。他向东弯腰一鞠躬说是向着毛主席,向西一鞠躬说是向着生养自己的父母亲。然后,昂首阔步,好像带着公安人员走向城西南角公安司法区域。像他这样经受大风大浪却总是理直气壮的人太少了。
这“圣蛋”还有一件全县闻名的怪事,让人不置可否。他兄弟们都迷上了恐龙蛋之类的古迹文物。“跗猴”便是他们五十年代的发现。发现了烂骨头化石之后,不像别人也就说道说道,而是“圣”得很,以天下为己任,立马联系北京中国科学院,居然也就请来了大专家深入大山。十几年了,马氏兄弟一没事放了假都爱进大山搜寻,不说毫无收益还赔钱,更叫人笑话。牛氏县也由于他们出了点儿名气。
牛老师说:“进来说吧?”
“圣蛋”说:“今天就不坐啦。谁叫我姓马,马是要跑的。你姓牛。咱们就是人民的牛马呀。你们坐而论道吧。”说着,注意地看看广为,转身走去,昂着浩然正气的脸膛。
师生说了很多话,也都不是啥要紧的。无非同班同学怎样啦,学校情况不错啦,老马政治运动和课程学习都抓啦,等等。
自然说到隆长和长霞。牛老师提到长霞在校教课不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广为感到了一种希望。他说:“学校需要人。等老马提起用人的时候,我把你向他推荐推荐。”
广为没有直接回答,记在了心里。
出门一趟,有些收获。坐在家里写起诗歌。如果诗歌发表,对当高中老师就会多一份筹码,更不用说对情事的效用了。
不久,感到老黄叔、小冯姨来家坐的次数多了些,常常带着最小的弟弟。这就是创造条件供二人见面吧?好迹象哪,天高地阔,彩霞万朵。




四十四
           老实妹受寒
           呆子哥埋怨


                         1

天晚了。黑暗总让人心悬着,怕出这事,怕出那事。小城静下来了。桌子正中靠墙,闹钟咔咔地响。手表是不敢想的,上海牌就要一百二十多块钱,三四个月的工资哩。有的知青有,屈指可数,耀人眼睛。军贵、奋力、立武和抗美等人常常戴着手表干活儿,属于有表阶级。那些个圆圆的手表满地闪光,犹如动画片中哪咤的乾坤圈。两家邻居都有。老熊的儿子都带上了手表,给恋爱和对象增光添彩。老梁戴着崭新的手表开大会发材料,手表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不知好过了啥单位、啥村镇的干部,思想咋还没有斗私批修改造好呀。老梁的老婆关在家里哭了两三天哩。干部不戴表,水平不够高。老梁一咬牙,又买了块上海牌。而广为家原来靠听广播才能确定时间,去年就花了两块钱买了台旧闹钟,掌握时间很方便了。旧是旧,声音不小,“咔咔咔……”
小妹丽明挤在爹妈脚头睡着了。广为爹不知几次抬头看桌上闹钟了: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屋里只有闹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很响。
广为妈又一次小心地问:“恁晚了咋还不回来?”
广为爹瓮声瓮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哩。”
大妹十九岁,将近高中毕业,女同学拉她去排演大队的节目。晚饭后跟爹妈说过一声“晚上排节目”,妈看着后影喊“早点回来”。可是,直到十一点还没回来。
广为爹说:“睡觉!”
广为妈说:“闺女莫有回来哩。”
广为爹说:“她不回来就都不睡觉了!”
于是,睡觉。广为爹“咔巴”一声拉灭了灯。广为妈嘟哝:“关灯干啥?”
一会儿,有人轻轻地敲敲门。莫人应。又敲重一些。
广为妈要坐起。广为爹用手拉住她。
大妹又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前莫了声音。
广为妈趿拉着鞋,跑出去,一看院里莫人影。回去就对广为爹说:“你看你把闺女吓到哪去了?”
广为爹本想再坚持一会就让她妈开门的,莫想到闺女不见了。
广为爹迟迟疑疑地说:“她就不能去同学家。”
广为妈说:“你不知道咱闺女心眼实,在学校干活能累倒下,说不了钻到哪个桥洞子里。天冷啦呀。会到哪儿呢?”
又跑出去看,院里不见影踪,伸头到老梁家厨房里透透,黑窟窿洞,也莫有。
广为爹妈一夜都没有睡着,总是迷迷糊糊。一会儿,实在是困,就不由得翻身。水缸里的水快结成冰了。头场雪也不会远了。窗户刚刚糊了缝隙。棉鞋已经拿到窗台上晒日头了。闺女在哪里,看见了,在北门外桥洞里,瑟缩着。广为妈哭醒了。
天还没明,街头的大喇叭还没响,广为妈又去开门,吃了一惊:闺女站在门口。
闺女脸冻得发青,浑身抖颤。
广为妈一把搂住了闺女,哭着:“你去哪了?也不说一声!快快回屋里。”
闺女也哭了。
广为爹睡在床上,生气地瞪着天花板。
广为妈哭着,还不敢太大声气,边哭边说:“闺女你咋恁是实心眼!你不会再晚一点回来就是。你不会喊!这不是你家。你把门砸烂了,也莫啥。”搂着闺女,放倒在小床上。“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吗?你不说,不叫娘心疼死啦!啊啊!”
“我在前院会议室里。”大妹呻吟着说。
“啊呀!那咋过夜。天恁冷,不冻死了。啊呀!广为爹,老任,你个苛父贼,跟你那地主爹一样恶。你老是拉着个凶相想吃人哩!老恶鳖呀!都能把儿女吓死。咋就不能对儿女们热乎热乎!封建呀封建!你把我闺女害死了你才心净!”广为妈哭个不停,给闺女扶到床上躺下,加被子,烧热汤。
忽又想起了自己儿时傍黑天在门外耍就叫爹爹关在门外的事了,哭着说着:“咋就一辈一辈的老封建哩,都把闺女堵到门外。闺女,你外爷也是这号德行、这号出手。唉。死脑筋呀!”
听着好长时间的唠唠叨叨的控诉埋怨,广为爹不吭一声。
过了一会儿,广为妈跑出去查看闺女过夜的地方。这屋子,只有一个空水泥纸袋,几张椅子,一张桌子。料到闺女冷得不合眼,走动取暖,拿纸往身上缠。唉呀,闺女受症了。广为妈又哭,又骂老任狠心:“好嘛。叫人家都知道你管儿女多严嘛。都过到啥时候了!咋不给你闺女都缠上小脚哩!”
营业部主任从会议室一头的屋里出来说:“我说嘛,会议室里纸咋会响动,好一会子哩。当是老鼠猫了。哎呀!这孩子。孩子嘛!”
广为妈觉得身后走过去一个影子,一看是广为爹。他不吃饭了,沉着脸,低着头,朝院子外走去。
广为妈急说:“老任你干啥去,礼拜天!”礼拜天是北京人的语言。
广为爹脸都不扭,说:“出去走走。”


                          2

广为爹走上大街,走出北门,走到了河滩。
他望望河边灰蒙蒙的土地,望望那些人影。唉,看这事吧!咋出这事。对孩子太严厉了。闺女让爹心疼着哩。太乖了,勤奋,上进。成份出身不好,可她一直当着班长哩。儿女仨都给挨斗争的爹爹争气了,给面子了。这得下多大劲,吃多少苦,受多少气才能当得下来哩。她的一个女同学,本来走得近乎,几回来过家里。黑圆脸,深眼窝,看着怪能怪热情。可是,遇到选干部的茬口,一翻脸就骂她“地主”,鼓动着人跟她打蹩劲,气得她几天吃不下饭。咱干不了就不干嘛。也怨她们的校长麻书图,怨她们的班主任邢老师,人都太直正,老想着创业绩。这个麻书图,被撤了职,到处奔走告状。听说他和李略域前些日子在去洛阳的路上碰到了赵书记,竟然和书记吵闹起来,还要搬石头砸书记,就被抓起来关进了城西南的监狱里头。最后,也怨自己家的遗传性,唉,禀性,命,都是心太实了。这能去演节目吗!闺女,你不是演节目的人。演节目的人都活道,多机警哩。你不中,你是老实闺女,乖女,做活干工作一准行。看你这事吧。就不会喊叫!爹妈真能给你推到门外,那不成禽兽都不如了!唉,憨娃们一个比一个实心眼。往后在这人世上咋能活得好哩吧。自己太恶了,学谁哩,咱能恶过谁!不必要嘛。农村人一代代传的,现今不兴了,封建观念。自己的爹那真叫恶,那才苛父着哩。瞪圆了俩眼,打人不叫动一动,抡着柴火抷子,啪啪啪。可是,几个孩子照样孝敬他。爹说,任家就这规矩,棍棒之下出孝子,娇生惯养败家子!规矩是太不像话了。不能再这样了,都二十世纪了。人家外国人讲平等哩。爹跟儿女能平等?人格平等吧。唉。说来说去,叫外人看了,也是自己做大人的不会办事嘛。也是近来事不顺。不顺也不能亏待亲骨血。胸膛里肝区疼得厉害了。自己在这世上早过了不惑之年,再没这会儿清楚了,最亲的人是老婆,是这仨娃子。你病了,谁哭,他们。唉,我的乖乖娃们,闺女,爹不对呀!不能再流泪了。这么大的人了嘛。
坐坐,就坐这石堆上。凉,凉了就走。


                          3

恰恰出了这种不尴不尬的事儿的时候,就在广为爹徘徊在洛河滩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人。
广为妈忙着给闺女灌热水到一个输液的大瓶子里,一扭脸,说不成话,还是说了:“英,你,你咋来了?”
云英来了,妩媚地笑着:“姨你不叫我来。”
姨赶紧说:“咋能不叫你来哩。快,快!屋里坐。”朝屋里喊,“英明,你英妹来了。”
云英大大方方地走进屋里,一眼看见小床上的人,便问候:“英明姐,不舒服?哪里难受?”说着,走近去,坐在床边。
英明忍不住又流泪了,说:“没啥。我不懂事。没啥。咋不叫我姨也来?”
云英说:“她有事,说你去串串门。别光让你姨她们来咱家,像是咱有多高模哩。我就来了。你身上哪儿冷?”
广为妈进来了,给闺女往怀里塞热水瓶,一上午她的话头又被调动出来了,罗罗嗦嗦地说:“英,咱自家人不说外气话。你叔人好,就是爱装封建家长的样子。唉,也怨我耳根子软。你英明姐和同学演节目回来晚,你叔就不让开门,想着警告警告她。谁知你姐不敢回来,竟就在前院会议室里过夜。唉,都死心眼子。看这事,跟人说,虽不算啥,却也怪是难看。咋都真不明事理!”
云英伶牙利齿地说:“我还当是啥大事。这算啥!以后,你不停敲门就是了,爹妈能不开门!我晚上演节目可不少,我爸都等着我回来,有时去演出地点等着我。”说话的腔调神气,跟她妈一个模子了。
广为妈啧啧称叹,说:“看你黄叔!看你姨!新社会了。唉,你叔也不好受嘛。他得改改脾气了。闺女你也不能恁死板。读了恁些书,咋给读呆了。人得活道。看你英妹,比前两年强多了,又会说,又会做。我看将来比你姨还能。”
英明含着泪点头。
云英不好意思地笑,说:“姨你批评我哩。”
广为妈实诚地说:“英,我说实话哩,人得能一点,得会说话。我家人老是闷,老是实,这不能中,应该学学。我爹可能啦,会维持人,能做生意。唉,人都是传下来的心性。看你广为哥,都不会说话,倒是会读书。也得会办事,会说话。我都老想跟着你妈学学。”
这时候,被批评的人回来了。
广为一眼就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人,眼前一亮。但他不知怎么表现。他不能颤抖,不能改变一点腔调。只能用力维持着平时的思维定势和行为习惯。
广为平静地说:“你来了!”
云英穿着蓝色的新小大衣,衬映着红红的脸蛋。
云英点头,沉思的眼睛看着他,眸子的光芒让他无地自容,眼睛的湖水让他遇到没顶之灾。她一定知道了他的心情。他就这样被暴露无遗在光天化日之下。
听了**话,广为严肃地指责大妹说:“回来那么晚干啥!以后不能了。回来就叫门嘛,那有啥。”
说完,不知道说啥了,就说:“我去办点事。”就平静着外表但又心里匆忙地走出门了。
出了门,心里全是对自己的责骂。唉,不知道是啥心理主宰着自己。无奈之余只能表现自己的权威,抑或慌不择路?估计不会给云英留下好印象了,完了。不过,她来了……他还有诗歌,有绘画,有远大理想!
广为回到自己的小屋领地,方才定下心来,继续他那被云英的光芒所照耀的事业。他只能一个人,独自呆着才能气定神闲,才能为所欲为。一旦有两个人以上,他就减弱了意志力,削减了自主性。要是和心目中的女神遇见,更要坐立不安,无地自容。他只能和自己一人生活、奋斗,制造着自己和他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沉迷于征服这鸿沟的过程。
他修改着诗歌,头脑里想象着全城全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尽管只有一条街之隔,他还是用信寄往县广播站。信封上标注“投稿”二字。

 


四十五
              风流遗事端
         疼痛叹病患


                       1

她呆呆地站在缝纫机前,盯着一张像片。大辫子散开来,长发披散在胸前和脑后。面容憔悴,一双狠狠的茫然的大眼睛更加触目惊心。衣服和物件散乱了一房间。她走到桌前,想了想,把手里的一张像片夹在墙上像片框下角显眼的地方,又想了想,把像片取下来准备放在桌上。
听到身后怯怯的脚步声,她停住了。她下了决心和老黄闹一番。他已经有些害怕她,必须让他怕到永远不会出现伤害她的地步。四个孩子这是她的功劳和实力,年深月久的生活体验这是她的能耐。她早已不是不懂事的乡间村姑。在三个孩子都上晚自习的时候,她决意让老黄彻底低头。 
看见老黄,她就带点做作地急忙拿起像片,紧紧地捏在手里。她的脸上流露出痛苦欲绝的神情。 
  “别多心了。”老黄柔和地畏怯地说。其实,军人怕个啥。唉,也算是怕吧,怕自己的女人太难受了。心疼自己的女人,就让女人捏住了要害。
她迅速地瞥了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那熟识极了的姿容。文雅,但是低矮。实诚,但是带有超脱闲散的神态。当年他痛心自己断了前程,自暴自弃,在乡下工作的时候和那些风流的女人混在一起。
她嘴唇抿紧,苍白的面孔有些神经质,痛苦万分。其实,为着老黄风流的事,早些年她也闹过。近些年早已灰飞烟灭。可是,她从老黄的挎包里搜出来一张下乡照片,几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个姑娘听说有过风流史,就坐在老黄右边。那是她跟着他到乡下的时候知道的。
  “我能不多心嘛?”她尖叫似地说。 
  “桃青!”他温和地说。“我这么多年怎么对你,你还不相信?咱孩子都一群了。” 
  “我不相信。我怎么能相信!又不是一次两次。”她一点道理也不讲了,喊叫着。麻胡!监修大运河的麻胡子麻叔谋爱吃小孩子。小孩子一哭闹,当**就会拿麻胡子来吓唬。后来,人都把蛮横不讲理的女人叫做麻胡。女人都有点麻胡。
  “那都是年轻时候,刚被部队打发回来,心里难受。那些人,挑逗哩。你说是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她哭泣似地低声喊,也在担心惊醒外间屋床上的孩子。
    他小声说:“孩子!” 
  她直刺老黄的心:“你还知道孩子!大闺女要说家了,你知道吧!大儿子啥都灵醒了。你要是想着孩子,就不要让他们出不去门,见不了人!”腔口都变了,有点儿劈叉,像二胡没有调好弦,滋滋拉拉。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心里太上火了,心里发急发狠才造成的。 
  老黄说:“孩子大了,我能不知道吗!桃青,这回我真的没有啥。”
他走上去拉她的手。她厌恶地一甩手。 
  老黄继续劝说着:“我能不想着孩子们!只要对他们好,我什么事都能去做。我不是老是回城嘛。我不是总问着他们的学习,辅导他们。你叫我咋办都行。”他用可怜的声音说。他的实诚的面容,更让她生气,因为这实诚也可以对着那些女人们—她们也会为这实诚所感动。 
  “我太烦了。我心都要炸了。我,我要死了!”麻胡子大声喊叫,心中全是愤怒。
  老黄可怜地说:“想想咱们多辛苦,多操心,过了这么多年,养孩子,照顾亲戚,一回一回运动……我对你,真没啥说的。”
“死了好给你说的小妈挪地场。哎呀!可怜我这几个儿女哇……云英,你爸给你们说个风骚的小妈,给你们一个狠心的后娘,看看你们咋过哩!吃不上,喝不上,你爸都得去顾人家一窝子娘家人了。哇哇,啊……”小冯哭起来了,越哭越伤心,越想越逼真。
老黄手足无措,呆坐无言,有点像摧眉折腰站在批斗会上的情景。
  外间,小儿子哭起来了,大概是惊醒了。老黄急忙走过去料理。 
  小冯稍微定了定神,不知道她做什么似的。随后她倒在床上,脸朝着墙壁,曲起身子,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老黄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注意到她身子时而一阵颤动。他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身子,痛苦地说:“小冯,不生气了。” 
  小冯甩开了他的手,双手捂住了脸,剧烈地抽搐着身子。
闹腾了两天了。
孩子们早已经看出眉目了。大闺女云英说了:“妈你干啥哩,有话不好好说,闹别扭。”
妈说“你别管。闺女家知道个啥!能哩你!”声腔还从没这么样刺人过。
老黄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走出去,轻轻地把门关上。


                        2

    老黄走向老任家去搬救兵。广为妈跟小冯好,让她劝劝。可是,怎么开口呢?有啥就说啥了。老任啥能不清楚。老黄慌慌张张地走到老任家,敲敲门。
广为妈开了门,惊喜着撞上门来的候补亲家,说:“老黄,恁晚才来?”
老黄嘴张了张没说啥,笑笑,走进了屋子。
老任说:“来,坐着。小冯没来哩?”
老黄无可奈何地说:“唉。她不知有啥病……你们去看看吧。”
老任侠肝义胆,说:“行。这就去。广为妈,咱去。”
老任就想,这个麻胡女人又是闹啥了。就让广为妈去就成。可是,老黄来请,还是一起去显得知己。
三个人一起向老黄家走去。走着走着,老任和老黄拉在后面说起了话。老任很快明白了。老黄说:“孩子都恁大了,谁不想着孩子们。小冯,脾气越来越大。”老任说:“女人,咱对她好也不能任着她的性儿来。父道尊严,夫道尊严,别看都在批判,我看都得有点。”老黄没话说了。
广为妈扭头叫了他们两回。
三人进了门,小冯仍躺在床上,不说话。
广为妈叫了几声“小冯”,她也不应。
广为爹示意广为妈看桌上放着的照片。两个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小冯起身来,拢拢头发,低着头说:“头不好受。好了。广为妈,不萦心。我好了。孩子们快放学回来了。”
广为妈就势笑着说:“不舒服了跟我说。我来也能熬碗姜汤嘛。家里还有治风发的药,要不要?”
小冯灵灵醒醒、平平静静地说:“莫有啥。真莫有啥了。你们回去歇吧。”脸仍不抬。心里却骂老黄你这个书呆子,请人看笑话。
“那,”广为妈说,“那我们只好走了。有啥,多说说。老黄把钱都给你掌管着,要啥就买嘛。我看了这么多年,老黄人好,跟老任都一样人,实诚人呵。”
小冯冷冷地应付着说:“嗯。你们回吧。”
广为妈告别了两个年轻一点的人,可不,也就四十上下嘛。俩人走到街上,就像小冯推测的一样,都忍不住地笑。


                         
   
  
日期:2012/5/27 阅读:637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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