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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十二卷 知青鬼子

长篇霞颂第十二卷 知青鬼子
第十二卷  知青鬼子


                  


 三十八
                       选拔无缘分
             怒火发幽愤


                              1

睡不着觉,迷迷糊糊的一个夜晚就过去了。半夜乌黑的窗外,传来两只“人狼”婴孩似的内里却凶残野蛮的腔调 “噢——噢——”能叫到三四分钟长久。再有的叫声,是不清楚的大鸟凄厉地叫。
小鸟欢唱一片的时候,广为爬起床,打开门,看看大亮的天空一角晃动着抹了红边的绿树叶。
走出林区大门,走上一个高坡,向东眺望。背对着牛头岭,身披霞光。东方淡淡的黑蓝的山峦上空,白白的云雾中一派红光。只一会儿,云雾化作金灿灿的彩霞,山峦变成金山,树叶变成金叶,小鸟变成金鸟。再一会儿,天空好像羞出红晕,于是一切都红了,满天飘荡着红绸彩绢。
霞光中,广为闭上眼,歇上一会。烦心的事又充满了心空。近些天的烦恼事主要是推荐选拔工农兵上大学的时间又一年来到。他们下乡将近三年,达到了推选资格。一个场子会有一个名额。林场和县城正在进行着看不见的战事。没有人跟他通风报信。他的家庭也没一点劲儿起来活动。但是,他不能呆在山上发愁,下山去观战也好。
他满面忧郁地向林区主任请假。林区主任对于知青一惯持有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推测出了他的心病,但也不能轻易放松管理,就吞吞吐吐地批准了。吃饭后,他就快步下山,想起饿虎扑食的成语。


                              2

见到爹妈,广为尽量平静地说:“爹,妈,推荐选拔了。回来看看。”事情明白着的,不用多说。
广为爹阴沉着脸,不看他,慢慢地说:“唔。看看吧。”
广为妈也在意这事情,和爹肯定商量了多少遍了,说:“唉——城里像是鳖泛了潭,都说这说那哩。老熊和老梁见咱倒也不问,怕咱难堪。听说没有,农场知青一个长得排场的闺女,你们同过学,刚跟一个书记的农村小兄弟订了亲。她能不上吗!又有人说了,书记干啥吃的,精着哩,让她上学不飞走没影了,鸡飞蛋打。订亲订得太快了,叫人说道。”
广为爹仍不抬头,说:“去场里看看吧,推荐名单有谁。”
有啥看的,如果被推荐上,会有人立刻通知自己的。
“这好事能降到咱头上,那就是老天爷疙眨眼了,走神儿!” 广为妈拧着眉头说。
广为妈忽然松开一些些眉心的疙瘩,高兴地说:“看你爹吧,好事都忘了说。广为,隔院你爹给你租了一间房子。税务局老孟一家五口住过的。你爹迷过来了。他有这本事,一说就成。”
广为爹的眼睛也张大了,颇为谦虚:“这算啥!过去咱不能这么干,管着财务怕人说闲话。现在,孩子大了嘛。去看看吧。”
妈和广为绕过一个山墙就到了后院厕所旁边。厕所常常风雷盈耳,没有人注意影响,连姑娘们都是。弄得啥诗意都没有了。四个套院十几个灶头五六十口人都在这里排泄。离厕所四五米,就是这间屋。老孟一家几年来就在门口垒了锅头,坐在门口呼噜噜地吃饭。
有屋了。大人了。父母要他在这儿娶妻生子养家呢,说快也快呀。但在广为心中,遥遥无期着呢。
看房子的过程中,广为妈兴奋的话儿子没有听进去多少。倒是想到了,这屋里如果有了她的身影会怎样,满屋生辉,霞光万道。
后来,广为妈也说:“去林场看看吧。咱甭生气。气是杀人刀,你爹不就是气上得的病。你生活比他那时候强到哪里去了!你们又是在林场闹又是上大街贴大字报,不是也莫多大惩处,搁在五七年早打成右派去劳改了。咱只管自家生活。”
妈说得对,不识字识大理。生存的智慧她和小冯姨有,都是从艰难困苦里得出来的。上不了学,他照样能看书能写文章能画画。书上不就写过多少历史人物是这样嘛。他觉得自己要给自己壮气。
他说:“妈,我想得开。”
广为妈说:“你爹也是几天睡不着,多吃好多药。我说,瞎想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想也莫用。都是命。命中有八斗,不会有一担。命里莫有莫强求。你可甭不信,多少年代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你爹那命,克不着他爹,克不住我,就会反克住他。”看来,妈从爹那里知道了爹小时候算命的事。
也是,想到命运,就觉得紧崩的心松开一些,同时又坚信自己命运中的未来会更好。得找找,看看哪里有算卦的。王化云神通广大,那就在他面前多讲两回,引导他去寻找高人算命。


                             3

晚上趁黑去找隆长,果然他也回城来。小屋子不开灯,仍看出隆长一脸的难堪,不想说话。果然,垦殖场推荐的人是“马列姐姐”。没有隆长的份。隆长躺在床上。广为第一次看到他手无书卷。
隆长慢慢地说:“吐了一口痰,有血丝。心凉了。”
广为安慰他说:“那是你的老胃病。这点难都过不了,算啥英雄好汉。白看书了。唐僧取经还得九九八十一难。玉皇大帝经了多少劫数才修成正果。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咱需要主席诗词里这点精神。我们本来志不在此。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隆长打断了他的劝告其实也是自我打气的话:“知道。知道。可是,心里还是难受憋气。眼前头老是晃着宣布推荐人选大会上老罗那副奸贼嘴脸。那双眼,阴笑着,瞥我一眼。剑兰低着头,伟大谦虚呀。一生气,我谁也没说,跑出来几十里,站在山头呆了好半天。你就不难受?!”
广为沉吟了一会儿,有意说:“长霞当上高中教师了,大喜事嘛。”
隆长望着黑乎乎的房子,说:“人家有恩师器重,天天都在身边指导。”
广为笑道:“吃醋。我看人家那是师生情谊。那有那么严重,那还不传遍学校县城,过不下去。闺女们不是那么随便的,关系太大了。咱有个女同学随便,仗着好样子,跟县委县政府的好几个领导都近乎,可不就掉价了,没人敢要。见人说话也楞楞的,差一窍,不知道笑丑。你就别小心眼了。”
隆长沉默了,两手抱着脑后勺,半天,说:“她上大学的可能性都比咱大。”
广为低声说:“你找找局长和洪书记,看有没有希望。”
隆长摇摇头:“试过。官腔。”
广为又说:“你爸老干部,走走人?”
隆长更没气力了:“他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脑筋又传统。”
广为说:“我也想得不少。我这人,一辈子,留几本书、几幅画,也就对得起自己了。”
隆长瞪着黑乎乎的屋顶,说:“那些好事,大学,权力,难道咱就没份了!就像这狗屁的推荐选拔。听说,北京大学,清华,名校,中央大头头们走后门塞进去好多人。名校成了他们的私塾学堂、梨园教坊、后宫掖庭。中央文件呀,上面说:从地方到北京牵涉几百万人,走后门的也有好人。反过来说,好人就可以走后门了!还说无非弄了几个女孩子到北大清华上大学。从上到下,谁不想弄几个女孩子上大学。大学不成了培养妃子的后宫吗!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还不如封建社会的科举制。奴隶社会主义、骗子社会主义嘛。”
哎呀!广为直觉得头脑轰地一下子响动。这年月,不小心说一句话,都可能挨批斗、坐监牢,甚而听说有不少挨枪子的。前些年窑厂有个烧砖的工人从热轰轰的窑口爬上窑顶,通身大汗遇上一阵凉风,一时快活就叫了声“好一阵西风”,被检举揭发成了跟最高指示“东风压倒西风”大唱反调,发泄仇恨,群众把他扭送进牢房判了刑。隆长这几句话,虽说信任老朋友,却也实在可怕。隆长知道老朋友也有想法。社会上的人民群众,也都不傻;老高,老罗,奸着哩,能看不出其中的窍道!可不,广为其实早就在想着这些“坏思想”:干吗不送文工团、服务员里的男孩子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的大学!但是,不能说呀!一说“人民群众”就翻脸无情了,打死你你都不知咋死的。
打成新生资产阶级一点都不冤哪。要当无产阶级,当全面垄断、为所欲为、不可一世的阶级,那可不是由你的。
广为自顾自地说:“求自己的人格吧,自己的生命层次,无限提高升华,我看这是一种大事业。佛祖,圣人,不都是这样。”
隆长咧嘴不屑地笑笑:“你呀你,还是书呆子的话。出身经历捆绑了你。谁不喜欢你自己制约自己!孔夫子就是最大的榜样。谁看你的书!到头来,也不过自我安慰。甚至遇到焚书坑儒。社会太复杂了,有多少咱远远弄不清的真相。你等着看吧。等你知道了真相,你只怕会晕倒过去。不过,等咱清楚了一些人世奥秘,黄花菜都凉了,短短人生也就那么回事了。我,不甘心。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二十一二了呀!时不我待。碌碌无为,万事皆休。”
广为惊问:“你想咋着?”
隆长说:“反正不能窝在山沟里了。不说这了。明天你去场里看看吧。别像我这样难受,啊!”
广为也不说话了。 



三十九
                     大学靠家族
            知青稻粱谋
                

                            1

出城三四里就到林场。从公路上看过去,大院,大田,大树,无情无意,自生自灭。
青果红果满枝满树。树林呈现出一条浅绿、一抹深绿、一块黄绿。空旷的河滩,闪亮的河水。龙湾林场的景致仍旧阅目。龙湾林场的人事让人难受。
职工,知青,各做各的事。熟悉的人也只是抬抬头以目示意我看见了你。在办公房的台阶上,场部的头头坐一堆儿。互相都看见了,但不值得招呼。
只有找到大鼻子,才有消息。大鼻子就在屋子里,面前有表格一类的材料。一见他,大鼻子抽出两张纸,放在抽斗里。仰起脸笑笑。
广为能推测到那两页纸上写着啥秘密,无非是批林批孔积极分子,县人民大会堂报告等。他说:“大学生。”口腔虽说有点嘲讽,但基调是诚意,否则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广为,我正想找你。”大鼻子说的也许是实情,“林场一下子推荐了五个人,领导玩招数哩。奋力,立武,芳茗,智明和我。”
广为躺倒床上去。
大鼻子希望多说几句:“只一个名额。立武走关系厉害着哩。都不松劲儿。都在暗地里活动。”
广为平静地说:“那是自然的事。”
大鼻子忽然兴奋地说:“老同学,我告诉你,你不要跟人说。我,肯定能上。”
广为说:“好嘛。别又吹乎。”
大鼻子得意忘形,说:“真的。我有人,跑通了。不跟你说详情。”大鼻子这一二年下了本钱拉关系,以他叔和他妈妈为主力,联成了网,连和隆长不对劲的老罗都拉好了关系。林场老高更是大鼻子的主攻对象。
广为说:“那我祝贺你。不过,根据我的人生体验,你就是走进了校园,也不要说自己的事定了,可能还会有人咬你下来哩。三个月后才算稳妥。”
大鼻子点点头,说:“立武咬槽得很,胡咬乱踢。鳖形。”
广为说:“奋力,智明,都是你的强大对手。立武也就能咬个你。我看他希望最小。凭啥?爸爸,他爸爸太虚弱了。凭运动吧,余抗美都整不住。他就敢咬你,咋不咬奋力!枪杆子在奋力他爸手里,说不了就能用上。”推荐选拔,好听,其实是家庭和社会的整体综合的隐秘较量。目前大约正在县教育委员会和县委内部进行。广为没有明说,想大鼻子应该以此类推自己的家庭和爸爸。
大鼻子正在兴奋头上,这也算人生一种享受吧。大鼻子上的眼睛有些迷离,似乎沉迷在美梦里。肥皂泡总想晚点破灭。看起来,大鼻子已经不知多少回幻想上大学后和晓紫的好事了。两人感情近来不知如何,仅从一段时期以来的表现看,晓紫不像和他正儿八经地谈对象。大鼻子付出应该是很大的,这回更是孤注一掷。
广为想起了一般知青,问:“抗美,成民,刘薇,他们都有啥反应?”
大鼻子马上滔滔不绝:“抗美?叫勇敢那一刀子戳破了纸老虎架子,还没缓过来气。成民,还有两个男知青,变成七侠五义、土匪毛贼了,夜里大展身手,一包一包从果园偷走国光、金冠、红香蕉。有的知青,叫兄弟在十字街口叫卖苹果。现在,林场对知青真是宽大无边,生怕惹出乱子。某些知青也是胡闹台,也好逼着林场早些放他们去工作吧。”话语里有点儿比较正统的味道了。
过了一会,看广为默不吭声,又关心地看着广为说:“河东公社,一个下乡知青,女的,刚刚喝了安眠片,一瓶子。救过来了。将来只怕脑子不中用了。”
广为微微一笑,意思是我不会的,放心吧,我损失不会有那个姑娘大,我有自己的志向。
广为忽然想起来:“人都说有命运。可以算算你能不能上嘛。听说洛阳有当官的悄悄请人算命。”好多年里,算命都被批为封建迷信,好像无影无踪了。近二年,听说又有些沉渣泛起。特别是林彪飞机坠落后,民间传说好多看相算命的小道消息。
大鼻子一听,忙说:“行。你等着吧。我奶奶辈人,一二十年了,老是叫一个人算卦看相。说我奶奶眉间一颗痣,有福有寿有财。我奶奶八十多了,就是有福气,子孙满堂,都孝敬老人家。这人,听说是解放前从北京回山里来的老和尚,自己说天下变了该回家了。长得一副猪相,吃上头有福。给乡政府做了一二十年炊事员,他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做饭的。他老早就对我奶奶她们说过:刘少奇福气都在大鼻子上,然则孤峰独耸,下巴太尖没有后福,坐不住金銮殿;林彪是个奇人,然则无人君之相,他有大难只怕过不了关口。后来都应了。我奶奶老早就让他给我算命看相了,说我的福气都在鼻子上。他来县城就到我家。一般人请他不开口,肯定不见你们。到时候,我把咱们的合影照片送给他,让他看一看。”
看相、算命、风水,必定是老祖宗几万年生存发展的智慧结晶,要不怎么古书上人大都迷信,社会上人也都暗自求拜,运动恁厉害咋都没灭绝呢!要到农村去搜求一本古书来看看。
广为说:“好。好。你让老先生看看。多听听没坏处。命运,就是天下、国家、家庭和自身等等一切因素组成的支配改变个人生活的规律性合力。信也好,不信也好,它都存在着。讲命运,更要讲性命。性就是个人的性质、就是主观奋斗。哎,我想问你,你们问过他没有,他有这才学,为啥不干些别的工作,却要做饭。只怕是历史反革命吧。”
化云说:“管他啥反革命的。那个帽子,想扣到谁头上都中。做大师傅,老先生说了,做饭不丑,皇上也得敬着。说是朱洪武得知一个儿子对做饭师傅不好,就劝说儿子了。我杀来杀去,谁也不怕,满朝文武任我宰杀,可就不敢得罪做饭的。他管着你的喉咙芯哩。再说了,大旱三年,饿不死做饭的。你听说六几年,那个做饭的、当干部的饿死了没有!”


                             2

大鼻子照旧给同学大量信息资料,心中抱有一种安慰。
没啥,老同学嘛,社会早就给广为定好了。高中能当两天班长,因为那是高中,有重视学习的老师和同学,同时有些侥幸。社会便不客气了,要拼人际关系的实力。
广为在场里走了走,也想看看人们的表现。人们照旧过日子,干工作。立武、奋力和茗芳,分别遇见过他,都若无其事的样子。智明低调着呢,逢人甚至连头都不抬。领导没啥异常表情,但心里预备了他们责问的说辞。
倒出了一件事,场部会议室的大收音机被偷走了。好像能推测着是谁,都不说。大青林区的收音机也被偷走了。场派出所没办法,领导估摸着是谁也不急。所长一再宣布最后通牒,只要在‘十一’国庆节前悄悄放在办公室里,就算是拿走用于学习,否则以偷盗论处。过了国庆节,领导又在会上说:“ 我们知道是谁弄走的。听听嘛,就退回来。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给两个星期的宽限。” 
又到大田看了看,重温一下自然美的欣赏心理。大槐树独立田间。只见几十棵小屋高的果树放倒在地,枝叶间仍挂着青的黄的红的苹果,都像儿童的拳头那么大小了。董师傅由于打农药遭批斗而被发配到了山上去。今年的苹果果然落果很多,虫子咬得疤痕累累,大减产。加上,大约有五六个知青天擦黑就往城里家里运送苹果,大布袋小口袋。老高气恼之下干脆又砍了几片果树。
广为又回到城里,回到小屋里看书,享受拥有小屋的愉悦。同时,想象到了,如果能上大学,这个意中人就会有更大可能变成恋人,变成妻子。痴心妄想,自言自语地评审道。读书吧,写作吧。唯有能找到的书才不看轻他。又一次感受到社会地位的低下,感到自己的渺小。
全家都不提这件正在县城沸沸沸扬扬的大事。儿子不敢看爹,爹也不看儿子。父子两个都感到羞惭和软弱。
大妹和小妹又一次进入不敢随心所欲说笑的冰河期。小妹原来爱说话爱逞能,大人说话她也敢打叉,有人进院子打听人,她就会详细具体地帮助介绍说明。为这,不知叫妈打过好多次,打孩子是中华悠久的传统。一年来哥哥的境遇,使得她的话少多了。哥哥也不让妈妈再打孩子了。
广为妈怔怔地看一样东西的时候越来越多。她重拾旧艺,每天每晚都嗡嗡嗡嗡地纺棉花,心却不知飞到啥地方,也许是洛河岸边的老家,也许是童年少年的家院和田地。右手摇着纺车木柄,左手机械地扬起。左手心里尺把长的棉絮吐出一条无边无尽的白线,长度必定能够连到老家去。很快缠结出一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一样的穗子。一个白线穗子,又一个白线穗子,母亲的思索和苦恼摆满了窗台。

 


                         四十
                 誓师昔关岳
            偷瓜今寇倭


                            1

天穹像个大水池,高高的冠云岭沉浸在血红血红的霞彩中。山峰上的霞彩三十多年前是用血染成的。日本侵略军要打通西部中国,杀进四川陪都,保障太平洋战争的供应,那就要攻下这座高峰。日本兵趁夜黑沿着一座座联结的山峦顶部从东北方洛阳前来偷袭,占领了冠云岭这个军事要道的关口。接下来,大部队就要攻进潼关,占领西北方西安、陕甘。伏牛深山,竟然有关系全国的战略咽喉,省政府战时驻地就在深山里一个镇上。
西北军一个师上万人包围了冠云岭,头顶着日本飞机轰炸,接连几天猛烈仰攻,漫山尸首。指挥部就设在现在林区这个院子里。
公元一九四四年的一天早晨,农家大院里,一位三十来岁的将军,将手中几封书信一一交给身边人,料理完后事。将军神态庄严,依照古例沐浴更衣,换上了洗涤一新的军服。接着,一阵激越欢快的锁呐乐声响起来,《百鸟朝凤》,然后是《将军令》、《得胜令》……
在日头升起、彩霞满天的时候,将军率领师部人员走出大院。队伍前面,两人高高托起精雕的檀木桌。桌上一尊色彩斑驳的青铜香炉,三支高香点燃着,青烟袅袅升起。队伍后面,两个老汉死命地仰首向天吹奏着锁呐,就像彻夜鼓噪的大蛤蟆一样,腮帮鼓起亮亮的两个大包,嘴角堆着白色泡沫。
打麦场中心,将军一行虔诚地跪拜在列祖列宗的苍天之下,满面血红的霞光。
清晨的大青山寂静空旷,神秘庄严。冠云岭顶上千的寇兵虎视眈眈,三八大盖枪和迫击炮的射程覆盖着山岗,却被众将官置诸脑后。琅琅誓言回荡在山间:“中华民国陆军第一百一十一师师长董河山,谨以至诚昭告华夏祖先、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族之山河,赤胆忠心,视死如归,怒发冲冠,一往无前。生为军人,死为国魂。大道大义,吾辈存焉!天地正气,万古留传。倭寇来犯,吾必痛歼。彼苍者天,必佑儿男。此誓,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七日。”誓毕,威武的将军向冠云岭大步走去,将指挥部推进到靠近敌人的山岩下面。
不上两个时辰,锁呐声、枪炮声、嘶杀声、飞机隆隆的机声响作一片。
接下来几天,做饭的黄师傅--那时的十岁小儿,一伙山娃子从大院向上望,能看到满坡满山的战士,大多已经变成尸首。按规定,身边人死亡可以拉下尸首来作撤离。土阳关的公路边挖了一个万人坑,一排排、一层层放着忠勇将士。扎着绷带的师长亲自致祭。锁呐奏响了乐曲,《义勇军进行曲》,《国殇》。“……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现今却无一块碑石,靠的是炊事员老黄指着那个地方扯闲话才让人知道一些。伏牛山区,战场多处。牛性发作,顶起牛来,一直败退的国军居然在伏牛山顶住了日本人。古老文明源流河洛一带,吼着大悲大喜的秦腔和豫剧的汉子们硬是挡住了倭寇西侵。董师长带着装备落后却要血战到底的军队打到第七天,鬼子支撑不住,加上全线崩溃,就连夜顺着来路逃走了。
日本兵终于没有攻进西部中国。伏牛山,原来是抵挡侵略者的铜墙铁壁。不过三十年呀!如果不是当地百姓传说,知青还不知有那么多人在这儿为国尽忠。林区有一个人,曾是师部副官,重回故地,内心感慨万千,外表滴水不露。
广为知道了这段历史,总是联想到眼前的董师傅,但他没有冒然问讯。望着冠云岭的时候,心里就会多出一种交织的情愫:再大再近的历史事件也会被忘记;雄强的健儿让后人也会不怕天不怕地;同时感到一个生命实在不算一回事儿了,还感到自己的作为太是平平淡淡。


                            2

从斑驳的林间射过来几缕红霞,照在黄土墙上。牛圈出粪的活儿,干了一个下午俩多钟点了。牛快回圈了,活儿也差不多了。从不断飞出的结实如石块的黑牛粪和浓烈的骚臭味的小黑窗口,任广为跳了出去,跑到槐树林里,大口大口地吸进新鲜空气。连连叫着“憋死了憋死了”。石师傅却在小黑窗里面张着似乎流出憨水的大嘴笑着。粪堆旁边,军贵手扶铁锨把,嘿嘿地笑。成民笑得弯下腰,干脆坐在铁锨把上喊:“牛粪是臭的,思想是香的。可美!”
就在推荐选拔上大学的风波中,场部研究,调集十来个青年重上土阳关大青岗。大青林区的活儿多需要人干。极个别知青离城近大偷苹果已经成为危害领导威信的现象,打发上山去,那里的苹果只能吃一点。个别知青整天观看上大学的好事,思想会起风波,上山去静心养性吧。然而,人只要聚在一起就会出事。
军贵感慨:“这时候,有个西瓜吃多美!我想起了前天的香瓜。啊……好美呀!奶奶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成民有一贯的目标,说:“也不能老是吃别人弄来的。广为,你出马一次吧。”
小强也呼应了:“太对了。广为老兄你光当老夫子、老好好,我们光当破坏分子!”
军贵严峻地说:“以后遇到事,都得出面,要出就出一口气,不能站老远。”
广为不愿被抛弃,说:“好好。谁怕啥。主要是讲理,有理走遍天下。”
成民轻蔑地说:“扯淡!啥叫理。有力气才走遍天下。你读书多也上不了大学,推荐名单都没有,有理吗!”
军贵挑战似地说:“别玩嘴了!书呆子就有点嘴皮子功夫。敢不敢去逗俩西瓜来?!广为你说?”
广为激起了火气:“咋不敢!”
军贵伸手一指大青岗东边,大约二百来步远的地方,说:“就在那儿,敢不敢?我俩一齐上,就现在。腿颤了吧?晕头转向了吧?稀屎了吧?”
没有留意,眼皮底下居然有块瓜地。从槐树林看过去,小草棚窝在梯田里。
成民说:“打探明白了,有人包的瓜地。个大,品种好。吃起来肯定倍儿甜。”
军贵继续用着激将的口气说:“走吧,立马就去,手到擒来。”
“去就去!”广为说。老子也是高阳酒徒。孔夫子自得子路这个武人才恶言不闻于耳。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只要心性不变,学点坏也行,辩证辩证。
“走!”军贵转过虎背熊腰,大步走去。
“好!”广为跟上去。偷西瓜,一个读圣贤书的书生偷西瓜起来。
军贵身手矫健,快到瓜地的时候,停下来,爬在地上张望。很专业的架势。
行为不同,刺激性不同,然而不同的行为确实产生了不同的表情动态。这种动态,原是广为不能想象自己会跟着做的。现在他居然这么做了。窃书不是偷,孔乙己说。偷西瓜不是偷,是悄悄吃,农村地头常见的事。真要跟看瓜的人说一说,作为近邻,吃个西瓜应该不算啥难事。广为心里为自己辩护。可是,军贵非要偷字当头,大概是寻求刺激,大概是烦透了场部,好让他们早点送走“瘟神”。
从林区的苹果地接近了瓜地,青绿的大瓜圆滚滚的足有两个脑袋那么大小,卧在绿绿的藤蔓瓜叶中。
军贵爬在地沿上,转着头探望了一会儿。忽地飞身跃下楞坎,矫健快捷,好像一头捕猎的豹子,眨眼冲出三四十米远,抱起一个大瓜,折身就回,窜进了树林子。
这当儿,广为不再犹豫,不再思考,吃力地跟着,动作狼狈,自觉可笑,抱回了一个瓜。沉重的瓜弄得他更加狼狈不堪。跑回槐树林,呼呼地喘着气,把瓜放在笑个不亦乐乎的知青面前。
却见军贵举起瓜来,往地上一摔,气恼地说:“奶奶的!不熟。都不熟。怪不得没人管。”
西瓜四分五裂,瓜瓤青白,仅仅红了两绺。
成民说:“这块瓜地熟得晚。十来里远那条沟里,有块瓜地的瓜绝对熟透。我们前天巡山看见的。”
军贵说:“咋办?咱去逗俩?”
成民紧一紧腰里的练功带,说:“广为,不中毬用,搬一个瓜都像个大肚子婆娘快产了,挪动不得。我上阵。咱俩去逗。你们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听着,外面鸟叫就开大门迎接我们,啊!别叫主任听到了。”
两个高个头弯腰绑紧运动鞋带,上身抖两抖,扎紧球衣,说一声“走”,大步冲出林子去了。


                           3

晚间,广为一边看书,一边推算这两个人的进程。还比较着自己和他们的生活。他们投入地打球运动锻炼身体,干活却有劲不想出力。下乡无聊,浑身都在叫着干点快活事儿。领导不想招惹他们,知青不敢和他们摩擦。自己光想做好人,却被人轻视冷落。没办法,走自己选好的路吧。董师傅该怎么看这些事呢?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院外传来“布谷、布谷”的叫声,听得出来是成民的腔。真***逗趣。扔下书本,跃身而起。没走到大门边,已经看见小强开了门。仨人在黑乎乎的夜里,都露着一口白牙,轻声地笑。
军贵眯缝着小眼,说:“奶奶的。嘿嘿。奶奶的。真痛快!”
几个小屋子里的知青都聚拢来了。就在会议室里开了灯。拿来刀子,划开两个黑青皮的西瓜。
“哈哈——”成民双手扑击着一块瓜,怪笑一声。
大家兴奋地争抢起来,一边啃吃一边赞扬:“好吃。沙瓤。你俩真厉害!”
成民说:“我俩起性了,扑喳扑喳,踏坏了一大片西瓜,就像打仗,痛快痛快。挑了两个,就跑了。嗨嗨。”
军贵说:“他们知道是谁?”
唉,过了,过火了,性质变了。耍耍赖痞,弄俩西瓜吃吃就是,瓜农大不过骂两声,不算心疼。这下,山民们必定恼火了。很可能这一带都要传遍知青的好名声了,抗战的号角已经吹响。你比鬼子还厉害嘛,鬼子在咱中华地面长驱直入几千里可就栽在这伏牛山里,再也西进不了了。打鬼子的伤兵必定还活在这山疙瘩坑洼里头。莫办法了,广为不知道怎么才好。劝说他们,只会招惹更大歧视和排斥。世上的理,说不成。
 



四十一
               瞎闹遭群殴
联防抗新寇
       

                            1

日子不断,生活永远。传来了推荐选拔上大学的最终消息:林场只有寥智明一人上了大学。各自安心上山下乡,等待着推荐选拔工人。
广为读书,不知读啥好,也没啥书任他选择,能找到的就看。于是,心中茫然,茫然之余仍钻书页的沙堆去。
军贵,成民,每天都早早起身锻炼,跑到土阳关镇转一圈来回十多里。上午,干上一个来小时的活儿,不管师傅是谁,顾自回房睡觉。锄地时,步子一跨,锄把一伸就是七八步远,铁锄在浅浅的土上划出一道小沟。分配的任务很快消灭。他们那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别说师傅就是主任也避之唯恐不及,牛群都要提前让开路子。只有一个,都还顾忌点,这就是董师傅。他会武术,打过仗呵。目前,大家都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从苹果园老董的眼光看,老先生对知青的出轨作为很不以为然。
不过,总体来说,他们是服从分配任务的。就像手扶拖拉机上黑沟拉水,一车四个知青,拿桶轮流往车上装。
大青岗原是黄土岭,和土阳关一样没有井水,更无泉水。大院里打了水窑储存着远处拉来的水。林子里挖了两个大水坑,聚拢雨水,蛇游蛙叫,不是雨天一般不吃坑里的水。
这一天,早上八九点钟的日头升起在东方,手扶拖拉机车厢里竖着四只大汽油桶改成的水桶,两旁车框上坐着四个知青,加上开车的知青,去十里外的黑沟拉水。拖拉机通通通地发出巨响,满岗满沟满镇全是声响。喷出一道青里带黑的浓烟,冲下大青岗,绕过土阳镇,爬上黑沟山豁口。车上知青随时要看情势,准备跳车。手扶拖拉机出事的情况可不少。
小强和成民迎着风,大呼小叫地寻开心。
军贵的浓眉纠结在一起,思索着,茫然地看着前方。
广为也思索着,不知想啥好了。就想裤袋里的书,戏曲集。联想到她,文艺宣传……报纸上宣传“三项指示为纲”,那两项指示一直都执行着,其实是强调第三项指示国民经济搞上去。国民经济搞上去,也就需要科学文化。有知识,就会有用武之地。也就会有生活的希望。邓小平带来一种变革、振兴的气势。说不了就会开科取士,实行全国统考。
拖拉机在黑沟村旁熄火停下。路边水沟里大石头围出一个大池子,池上石墙中心凿了一个圆洞,流出碗口粗一股清亮亮的泉水。拿水桶接水,递上拖拉机,由一个知青往桶里灌。大约三四十桶,不一会装满了水车。
军贵说:“歇上一会。回那么早干啥?”
五个人坐在路边石头上,观察着村子。房屋,鸡狗,牛羊,山村那里都是这幅模样。倒是人影,远远的,都不从眼前过。
成民无聊中又生出闲心来,说:“走。小卖部转转。”
军贵说:“走。一起去。”这话主要对广为说的。
广为本不想去,想一想说过的话,也就跟上去了。


                          2

代销店像大多数山村一样开在路边。登上两块石头台阶,进入到黑乎乎的屋里。要过一会儿才能看清:一长排木柜台,柜台后一排货架。
成民进了代销店,扬起头,腰背还是弓得像蚂虾,手舞指划:“腊烛,一角五?太贵了,比城里贵。”一会儿又说:“饼干赛过耐火砖,点心能滚几架山。”
售货员是个男青年,黑暗中白白的眼球好像警惕地对着他们,不多回话。这时,他背后一个青年从后门出去了。
军贵嘿嘿地笑。
广为正在这头看货,听得那头成民和售货员吵起来了,急忙靠拢过去。
售货员说:“想买就买,不要挑刺。哪来的人?”口气强硬。大约有支书做后台。
成民就骂:“啥东西?这么贵!坑人的。坑村里人,我们不管。坑我们不行啊!我们是知青老爷!”
售货员说:“茅坑嘴巴。我这里不是你们耍野蛮的地方。”
军贵说话了:“这小售货员挺他妈牛B的。”
广为赶紧说:“大家都注意些。别吵别吵!”
正斗嘴时,门外冲进几条大汉,手舞指划,口里喊叫着:“啥地方坏蛋,来这里破坏!抓起来!流窜犯!”激愤的哄哄声乱成一片。又涌进来几个大汉一齐来抓知青,推推搡搡,拳脚并用。不一会儿,都挤出门外。
门外围来更多农人,大多敞着怀露出红铜色的胸膛。黑红的脸上激动扭曲。扁担、麦叉和铁锨,在人头上晃动。有的喊:“***。糟蹋到我们村来了。打打,打他个狗东西!”
冲在最前方一个汉子,个头不高却壮实,方脸膛上无所畏惧的神态,络腮胡子都是威风和蛮气。胳膊举得最高,直接和军贵这个大个头交手。两只粗壮黝黑的胳膊向前一伸,军贵便向后一退,而在军贵后面的人则堵住路子。
军贵和成民招架着拳头、扁担,嘴里也在防护:“打知青啊!有坏分子啦!谁承头的,是不是你!你的胡子我们认准了。”
络腮胡子说:“认准就认准。老子打的是坏人。知青鬼子,糟蹋老百姓,吃西瓜还糟蹋。爷们早防着啦。打,打!狗日的。还当你们在城里横行霸道!”
广为觉得背上腰上挨了几下子,嘴里喊着:“不能打,有理说嘛。”
村民看他那白面书生的文弱形景,不再以他为主攻对象,把他推挤出人群。
但是,大家一起来的,不能只顾自地走。广为冲进闹架的中心,大声喊:“打死人了!打死人谁负责!停下来,好说话嘛!不要打了!打死人谁负责!”身上又挨了几下。
这时,络腮胡子举起手来示意收兵。村民们也就收了手,对峙着。
络腮胡子中间露出满嘴黄牙,吼叫着:“滚吧!小心着。敢来俺村撒野!别说他娘的知青,皇军鬼子都得吃老子的拳头!再让俺见着,扒皮抽筋,叫你爬不回去。再使坏,俺排好队伍去攻打冠云岭。”
军贵大步撤退,脸却不断朝后防御和威胁:“好好,你等着!看我不揍死你!”
知青退回到拖拉机水车旁边。
在远远的村民警戒下,发动了水车。通通通,赶回林区。
村民们哈哈哈笑了,有人指指点点。
车上,军贵讪笑着说:“奶奶的。早防着我们哩。”
成民也笑,咧开大嘴巴,说:“出动得很快呀!一大窝子。”
军贵指着广为说:“广为真好笑,喊着打死人谁负责,打死人谁负责!嘿嘿。”
其实他们对广为冲进闹事中心去还是赞赏的。这就好了。
知青不再提拉水打架的事,就当逗一回乐子。
但是,听说这个村进入了一级战备,恐慌地传播着半个县的知青串联起来了,就要报复血洗的消息。每家每户都动员起来了,全民皆兵,一夕三惊。知青,那是“皇军”,老皇上派下乡的,说是受“再教育”,一旦发孬起来谁也管不了。比日本鬼子多多啦,一个乡都驻扎几个几十个。派出所恁厉害,报了案却不敢查,不敢抓。要是农村人早就一绳子捆了起来。去年全国都刚刚枪毙了些日弄女知青的有权人。拿事的人不敢随意出头。
大家听了,一笑了之。军贵学着皇军,眯着小眼,笑着说:“死了死了的,你的八路的。奶奶的。嘿嘿嘿。”
主任当然不再派知青去拉水,指派认识村人的严万果去说了好话。小个头主任不大和知青直接对话,没有太大必要绝不开会,当然召集每周的例会学习报纸重要文章那是没法避开的事了。好在总有知青请假回家,眼不见心不烦。有事就靠老职工转达,井水不犯河水,不能再出知青贴大字报的事。 

   
   

日期:2012/5/8 阅读:423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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