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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十一卷 霞城迷情

                                                                                               长篇霞颂第十一卷 霞城迷情
第十一卷 霞城迷情



                        三十三
                     一箭可双雕
登门见女娇
       

                              1

广为的读书创作生涯继续着。写一个话剧的时间需要旷日持久,然而它的主要作用竟然是请老黄叔看,以达到引起他的女儿注意的目标。过后,最大的可能是束之高阁。自己高中的老师,有同学在省城话剧团当编剧,说不了能请那同学给予指导。
一个明媚的日子。经过好多天的思考和犹豫,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包起来经过几次修改然后誊清的剧本稿子,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在心里面走过好多遍的路子。
曾经和母亲、小妹走过的路,有点陌生了,却又像走过多少遍那样熟悉。
天空午后偏斜的春阳,四下里高高低低的春山,只要你一出门就会看得见你在活动。弯弯曲曲的桃巷里,风雨飘摇却又永远矗立的院墙后面,桃花灼灼开放,新鲜光亮,就像姑娘的粉面,又像东升的彩霞。树干枝条粗糙单调,不起眼,却原来内里有如此美妙灿烂的理想、希望和生机,一下子开放出明艳浓密的花团锦簇,向着世人赤裸裸地大声宣告爱情冲动。桃花笑容满面地看着你,完全明白你的用心。大字标语,能够公布一切资产阶级的思想情调。路上的人全都可以高呼口号。不是没有犹豫,脚步慢下来的时候是头脑中的犹豫和心中的胆怯在起着作用。但还是走了下去,忘乎所以的远大志向和情爱的痴迷占着上风。这一段路走得比平时不知艰难多少。
家属院几十间厨房还是那么拥挤不堪。会不会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弯弯的小路两边厨房,犬牙交错一样。怕遇到熟人,这里有两个差不多一般大的同学。如果他们遇见他,肯定会问你找谁,那就直话直说了。找云英,不对,找黄叔。
终于来到门前,静一静,轻轻地却又怕声音太小,用了中等的声音敲门。
门里传出期待了好几个月的姑娘清亮柔润的声音:“来了!”


                             2

门开了,门口站着他想过一千遍一万遍的她。想象时的她模糊朦胧,只能显示出一团红晕一样的脸庞和妩媚的笑容特征。这一刻如此清晰突出,令人吃惊。纯真的眼睛像薄明的晨雾轻烟披拂着的两汪湖水,这样的眼睛在女儿中很少见到。贝玉一样洁净光亮的牙齿,圆圆的下颏,修圆的脸形。
她显示出见到友好家庭成员的笑意,略有一点惊喜地说:“广为哥来了!”
广为哥感觉自己的脸角肌肉拉紧了两下,赶紧打出正大光明的旗帜,说:“我来找黄叔。”
她像小冯姨一样灵牙利齿地说话:“进来呀。我爸妈都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身姿那么苗条利量,呈现流线型,通身都清爽,走起路来轻盈得像翩翩起舞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当然、其实是一定要走进门的,还坐到一张高高的圆凳子上。显得笨拙吗?一贯性的个人表现。心里的秘密暴露了吗?不会。她这种年纪,不会那么敏锐吧。
姑娘原来在里屋做活,现在就坐在外间的麦秸辫成的圆圆蒲团上,两腿盘起,继续先前的针线活计。她先问客气的话:“广为哥你从林场回来了?”
他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回来了。从土阳关。”
姑娘说:“我爸也在那儿呆过。”干部常常下乡工作。
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了,不应该这么书呆子气,年龄再小也能看出来的。打开报纸里裹着的一本稿纸,说:“很早跟咱叔说,请他指导。写了个剧本请他看。”咱叔,亲近的称呼。好像没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她高兴地看着他说:“你写剧本呀。太能了。我们语文老师都没写啥。”
他应该谦虚:“只是学,差得太远了。”心头狂喜和恐惧交织,面前就是梦中的她。她盘腿而坐,在和他谈话。她的衣服和姿态,如果在别人看上去都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在广为看来,就好像灿烂的桃花开在草丛中,万物生辉。照耀小屋和他的心田的微笑那么好看。“我真地在和她谈话吗?”他想。有一会儿,他恐惧得那么厉害,几乎要告辞出门逃跑。他只得努力抑制自己,痛骂自己,寻找各式各样的理由,例如等候黄叔,例如她浑然无知,例如……他低下头翻开稿纸,字写得太糟糕了,远远比不上黄叔—爹这么评价指责过他。倏地思绪回来了,他像避免望着霞彩和日头一样避免看她,但是不看也还是那么清晰。 
  “我这字就很差,”广为举例证明自我评价,却又惊异在她面前会这么勇敢和自然。心始终都在看着她,虽然有时他在看稿纸、看房间。他感到好像日头的灼热。
她似乎凭着姑娘的敏感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这种不自然不在啥写作上,而是……她好像更加专心致志地做活儿,不过是改装一件也许是给她弟弟的花格子上衣。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太适合时宜,会冷淡了客人,她就向他微笑了一下,用灵巧的纤手带着一点炫耀地摆弄着手中的衣袖。她太美了。 
  人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她也真的很美—他认为最美。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想到她,心里绘出她的仙姿丽影,她那妩媚笑容,她那纤美身材。在痴心人看来,她有着任何女子都没有的美丽,不管是他所见到的还是在书上所能读到的。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就是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一切美妙都在她身上结晶。这就是古书上所描写的处子神韵吧。  
他最怕的是会不会让她反感,会不会让她生厌,那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事。他觉得自己难看,自己无能,自己没有小青年的朝气和漂亮。自己太…… 
“让你等得时间太长了?”她说,觉得好像要下逐客令似的,赶紧停下来不再说话。 
  “我?没啥,没有多久……我再等一会就走,”他回答,唉,太不会说话了,太没有风度了。 
  她注意地看着他,好像要探明他究竟为啥慌乱。 
  “马上就回来了。说过时间不长。”她说。 
  “那好。”他说,不敢看她。心里在想:“快回来吧,黄叔,冯姨,快一点!”可是,心里又在恨自己,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吗?!那一个青年人会扔掉这样的机会?广为,你这愚笨的人,你这书呆子,你这高级笨蛋!你不中,你太无能,你太自惭形秽了,你太胆小了,你会后悔莫及,这样下去你还会遗恨无穷!你还想做啥大事,成啥人物!你完了!不,不!我不会。我……他自己回答自己,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幸福,这就是战斗,这就是磨练。就这么一个机遇,你都始终封闭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她的长长的睫毛给明亮的瞳仁覆上阴影,带着真诚自然的神情,但是广为觉得在她的自然里有一丝故作镇静的味道。男女应该有共同语言,现在有啥语言双方能够共通呢。做活,不中。看书?她看啥书。


                              3

正在两个青年人进退不得、无法应付局面的时候,院里响起冯姨熟悉的话语“说咱家有客人了。英,谁哩?”
黄叔和冯姨回来了。两个人看到广为,高兴地笑着。
冯姨总能起到调剂和导演一切谈话会见的作用,说:“我说是谁哩,是广为。你算稀客呀。来找你黄叔的。好嘛,爱学习。” 
  云英已经收起手上的活计,走进里屋。
“他真有意思,真是妈说的书呆子!话都说不成景。”云英想,“难道我有啥做错吗?没有……他写书哩!他老想着他的事业。他有没有……” 
  看见黄叔和冯姨,广为就像趁虚而入,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亏心事一样,脸都有点儿热。于是,保持沉默,只是站起来咧了咧嘴。
这一切,甚至他的心思,都被精明的冯姨看在眼里。你冯姨可是走南闯北一二十年的人,一个小青年的心思看不明白还了得吗。  
  “你来了我真高兴,”冯姨说,老是带点夸张来显示热情。“我们都等着你来哩。我跟你叔说过你好几回哩。” 
  “我们说过。想学习的人太少了。你能勤学,我们很高兴。” 黄叔实实在在地说。
  冯姨叹一口气:“唉,爱学习的可就上不了大学。我看很难推荐上,只怕连名都没人提。咱们这种出身把人害到死地了。” 
  这是自己人才会这么坦率而又亲近地说话。广为说:“上不了也要学。我不在乎那种大学。”说着有点愤激起来,忍不住说:“将来,我要上书。马克思,列宁,毛泽东,那一个是穷出身。为啥掌了权就这样压制歧视我们这种人!” 
  黄叔脸板着,头轻微地摇摆着。经过运动太多了,说话最危险。
冯姨笑笑地,说:“广为,你还算小着哩。不知道社会复杂。咱们不去计较条件了,咱也都不想高升了。慢慢学吧。古人都说穷学穷学,穷了才学、才能学好。我们那一带出了两个圣贤哩。地里竖着俩多高的石碑,题着皇上的字。听说他们苦学的时候,生活那才叫差劲哩。”冯姨说的话回归古人原意应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或者是穷则变,变则通。
黄叔又在微微地笑:“你拿来的稿子,嗯,这么厚哩。话剧,有八九万字……嗯,好。不过,我不大懂话剧呀。我看看,我看看。” 
  冯姨惊异地说:“呀!这么厚一搭。广为这孩子真费心血了。悠着干,噢,可别累坏了身体。”
广为难为情地说:“写得太差。文字功夫都不中。黄叔你别笑话。只管有啥说啥。我老师郑州有同学在话剧团。有时间我也找他看看。”
  “好。好。年轻人有这种劲头就好。其实,学习里面有好多乐趣。嗯。不必要干这干那。自古至今,谁能留下文章,也是人生大事业、大成功。嗯。贾谊,十八岁,皇帝就召见他了,《过秦论》写得好哇。咱洛阳的才子。三十岁就夭折了,但是留下了千秋文章。”黄叔说着他的人生体会,“其实,我现在考虑的大问题就在这上头。” 
冯姨满怀期待地说:“好好学吧,娃子。咱莫别的干头了,咱就学。我原来不识字老想上学,莫学上呀。我跟着你叔学,现在能看《红楼梦》了。古人说的话,人都记着哩:书里自有黄金屋,书里自有颜如玉。书里的前程大着哩。你妈有你这个好娃子,她的苦劳也值了。”这些话都温暖人心。当**这么精明懂大理,闺女也会有传承的。
广为告辞走出门去,结束了他这一次壮行。他知道黄叔和冯姨会议论他。



                              三十四
               心事休云深
             指导爱学问


                             1

他走后,黄叔和冯姨不但议论他,冯姨还跟女儿说起了玩笑话。
在里屋,云英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有一种新鲜的感受。她没有出来送广为哥。 
  她感觉到他们这次见面的这个下午将会是她长久记得的时刻。有那么一会儿,她心里尽在想着。她不算小了,妈说她要在老家就该说婆家了。在学校也有几个自以为条件好的同学,总是想方设法和她说话,和她一起活动。对于这些同学,她的心里老有一种不安和排斥,虽然他们有的端庄文气、有的勇敢大方。她觉得自己还小,不能让人笑话。但是,已经有不少男女同学关系密切,整天在人眼前晃来晃去的,显示着自由浪漫。她接受不了,觉得总有点不应该的地方。现在,广为哥出现在她的眼前,一幅苦学青年的模样。但他毕竟大了五六岁的样子,好像不在一个条起跑线上,没有啥能说到一起来。 
当她走出里屋的时候,妈说话了:“英,你广为哥写大文章呢。”
她清清净净地说:“我看见了。怪能哩。”“怪”这个方言,意思是“很”再加有点奇怪。那一瞬间,她好像觉得有一件大事的布局,对着她。
妈又说了,对她嬉笑着试探:“给俺英说说吧。” 
  猛然间,云英不知道说啥好了。她立刻想到这是**试探,埋怨妈妈:“妈,你老是开玩笑。”
妈脸上笑开了花:“那有啥。女子大了都得经过这一场。妈跟你说笑话哩。”
云英带着一点儿生气,还带着复杂的模糊的心情,说:“我出去买菜了。”
轻盈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她走后,双亲开始了对话。 
  “这孩子干劲不小,可你说说,社会都不懂能写出啥样的真知灼见!嗯。”黄叔说着,挥挥手中的稿纸,立刻又把身子俯下去浏览着。 
“锻炼嘛。我看能行。人都得打这种不懂事的年纪过嘛。考状元也得一场又一场,考了县里考省里,最后才到金銮殿。”冯姨说,还在回想着刚刚的会见。 
  “你跟闺女说啥对象的事?扰乱她上学。嗯。”黄叔看着稿纸,似乎不经意地说。
  “那有啥!也该了。你这老夫子。不想想孩子的大事。孩子大了,你不想,有人替你想。同学都有多少正打着你闺女的主意哩。” 
  “你……”黄叔没话可说了,埋头在手里青年人给的东西里面。 
  “闺女是我的,”冯姨继续说。
黄叔笑了,用笑来化解夫人的不满:“闺女不是我的?” 
  “一家女,百家提。广为咋不是一个考虑对象。过了这个村就莫那个店了。你当好男娃多着哩!这好,那不好,那好这不好。特别是学习,你看看四下里咱认识的人家孩子,都有几个学习好的。我看,好学习都是上辈子积的德。咱也是慢慢看嘛。我看了,上回他跟着他妈来咱家,都像有点意思。我心里一直思衬着哩。” 
“大了好几岁吧?!”商讨就要表示一点怀疑。
“你不大我六七岁!我想过。”
“哎,那时候咋跟现在比。”
“啥时候也不例外。女子二七,男子二八,老天爷说都该考虑了。只要他人好。人不好吗,是长得不好还是心性不好、学习不好!我看这孩子,将来比你要好。你看他多痴心的样子,对咱英必定好着哩。做女人的能不看重这一点!广为妈念念不忘,跟我说过多少回:他爹就是个直正人,解放初当干部都莫有扔了不识字的包办老婆,一辈子可讲影响,一点都不风流。那像你们!”冯姨带上了一点怨气,罗里罗嗦地马虎不讲理起来了。女人都能精明地不讲理,这是她们的一个绝招。
一到这个份上,黄叔就不想和她纠缠了,转换话题,进入话剧的主题,说着自己的话:“嗯。主题还可以嘛。现在中央也强调本世纪末建设现代化社会主义强国,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上台提出‘三项指示为纲’,其中一纲是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嗯。”
冯姨见好就收场,笑了:“你看你就离不了你的文件材料。”
  冯姨是有自己的主见的。她会处理好的。她自己的终身大事说快就那两三天不容她细细思量,唉,命呀!孩子的事她可就要缓缓地办理。 


                             2
                        
    好多天里,几乎每时每刻,无处不在,那个下午的印象都在广为的头脑里闪闪晃动、熠熠生辉。接着便是围绕这美妙印象的漫无边际的怀疑性思考。我能让她看中吗?她能对我动心吗?她们家会看中我吗?答案几乎都是:不会。怎么会呢?大人知道了,会笑话我。年青人无能和痴迷到了那种程度,他算是体验到了,印证了有关爱情的书上的说法。
期待中应有的事到了跟前。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老黄叔作为一个教师而不是姑娘的爸爸来到了广为的家。
门外有人问:“老任在家不在?”声音熟悉,广为感到心中一震。
广为爹正坐着家长的老位置,赶紧站起身说:“进来进来嘛。”
靠近外面的广为和妈已经迎到门口,看见老黄叔站在门口。
广为妈笑着说:“进来嘛。我当是小冯也来了哩。”
老黄叔说:“她今晚有事。说啦,有空就会来。”
老黄叔走进来。广为爹已在里间门接着,为全家最大的事业获得指导而满脸堆笑。广为跟在先生后面进了屋子。
老黄叔照例问了两句广为爹的身体,嘱咐说:“有病不怕,就怕不会保养。嗯。谁都有点病。我这腰老早有点疼,坐的啦。”
广为爹赞同这类常听的话语,说:“我注意着哩。久病成医。咱都得当心。吃着中药。咱县李医生开的方子。我们一起去山里驻过队。你看要不要找找他。”
“腰病不算重,等等再说。”老黄叔开始谈广为的稿子:“广为写了这么厚,用功真不小。”
广为妈埋怨说:“他啥时候送过去了?净给你叔找麻烦。”
老黄叔头发理得很短,像是光头,看来是不讲究形象了。在一往无前的军队中工作却没有前进一步的可能,打发到山区县的一般单位工作,这是人生的一个重大的甚而致命的挫折。唯有书和家,给了慰藉,让他想开来。他长型脸盘上眉目舒展,没有一点忧虑,也没一丝得意,全然是中国古代思想听天由命、自然旷达的体现。怪不得,他那家乡出过圣贤,世称圣贤故里,总结道学、儒学,吸收佛学,创建了理学。熏陶出来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不麻烦。嗯。爱学习是好事。这种上进的事不多。我很高兴。不过,我要说,我一直注意的不是这种体裁。我写公文,爱诗文。工作上用处大。写点散文之类的文章,自己当作爱好。嗯。话剧,莫啥接触。粗粗一看,有些讲究。主题很好嘛。情节也有些起伏照应。人物形象也可以。我写了一张纸,你看看,作参考就行。不必当作教条。好好学吧。龚自珍诗曰: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嗯。”
广为连连点头,现出非常虚心而又诚恳的神情。
广为爹微微地笑着。
老黄叔说得随意了些:“上中学的时候,我想上大学,学世界经济。不能如愿,就参军入伍。嗯。这以后就写些稿子,给单位写文件了。看书用的时间可不少。鲁迅的书,我一本一本搜集来看。他那小说,他那杂文,写的可是少见的隽永精炼,入木三分。多学学他吧。你们年青,说不了,前程远大。嗯。学吧。天生我才必有用嘛。”
广为只知道点头,为自己的能力感到有点难看,心里还有一个影子影响他说话的正常。
广为妈问话不拣时辰:“小冯干啥哩?”
老黄叔眼睛不大,但是小冯姨眼睛大,所以孩子们眼睛也能大。他说:“干啥说不清楚。我说一家子人吃穿都要她忙活,别想干啥,她说有时间想干点啥小工。嗯嗯。”
广为**脸上现出诚挚的笑容,笑口大开,高兴地说:“好呀。我们一起去多个伴儿好看些。”
老黄叔站起来说:“那我就走了。有事找我。有空去串门。嗯。老任你也走动走动。”
广为一直送老黄叔到胡同口外的大街上。
老黄叔觉得意犹未尽,交代了一句:“学吧。学不可以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嗯。多读书自然能站在前人肩头。”
然后,就转身走去,仍是那种自然而然地甩着手的样子。裤子很庞,也就飘飘地。老黄叔的人生,倒也潇洒自在。


        3

广为站在胡同口,望着那身影渐渐消失在另一条拐过去的街上。他就再向远方望,向天上望。山城灯光依稀,天空则很黑,大之极也,到了无所谓大不大了。灯光没有多大力量就只好消逝在夜空,但它们依然放射光芒,直到明儿早上的光明世界。西边小城紧靠的山峦在有的月夜里像块墨锭,今晚却溶在满天砚台一样的乌黑里。
站在全县黑暗中最亮的大街上,看到光的气焰冲天而起,倒更显出黑暗的沉重无边。这时候正在所谓深入进行“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教育,青年人的整个心灵,都像这夜晚八九点钟的黑天。而青年人的追求,尽管常常盲目,却像这灯街,一直连着明天早晨的霞光。像彩霞一样绚丽的姑娘,你在干啥呢?读书,做活,和亲人们玩笑?心里让一种从未有过这么温柔、这么美妙的感情照亮了。灵魂深处浮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意识:用着最恰当的信物—写作,他已经实实在在地踏上了追求极致而又神秘的美的终生道路的第一步。
   夜里,广为做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梦。梦里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愉悦,明媚,模糊,深邃……无穷无极,莫测高深的岁月,浑浑噩噩。生命存在,沉重,痛苦,欢乐。梦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这不是梦。远方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么美妙,那么亲近而又那么模糊和疏远。 



                        三十五
         情谊患难交
             红纱浣碧涛

             
       1

岁月如诗,人生是歌。不理睬那些运动、政治,专心地从事自己爱好的事业,任广为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更何况,心中的秘情正像早晨东方的鱼肚白一样出现在天空中。
广为妈近期和冯姨的友谊合作不断加强了。她们一起找到黄叔的熟人,去石材场做砸石子的活计。
城西石材场里,堆着好几堆大大小小的岩石。岩石来自修公路的山下。炸药炸开山崖,落下一河滩的碎石头,就有车辆运输到需要的地方。
十来个人都戴着劳动布手套,坐在石堆旁,挥动铁锤。叮叮当当地砸上一个晚上,挣一两块钱。没几天,手都磨出血泡,胳膊震得发麻。
对着大门,石堆后面窝着几间小屋。屋里坐着编起来袖子裤腿的管理员,还有两个临时工。
冯姨一去,扶着门框,就和他们套近乎:“兄弟,可要照应你们的老姐们。小马兄弟,你是洛阳那边人,我们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姓马,我姓二马,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吧。”
管理员站起身,嘴里噢噢地应答,说:“好。好。老黄打过招呼。莫问题。”
冯姨嘻笑着说:“那你更得叫姐呵!”
管理员嘻嘻笑着:“噢。冯姐。有啥只管说。就那堆吧。”指给她们一堆个头小点的石头。
冯姨笑着对广为妈说:“你看,人熟多吃四两豆腐。”
两个人像那七八个人一样干了起来。
哐哐当当一片声中,冯姨说:“广为妈,咱孩子都大了,别再舍命干了。干干歇歇,少砸几方少挣点钱。咱全当出门散心。你甭太实在了。咱姐妹俩说话。”
广为妈放缓了砸锤子的速度,说:“中嘛。我也想到这了。我不破着命干了。身体干下病,还是孩子们的罪孽。”
两个女人就坐在石堆上,挨得近一些,说起来。


                 2

冯姨的大眼深情地看着:“广为妈,你老是好呀,不跟人计较,心实,我才跟你说恁些话。”
广为妈苦笑一样眉头搭拉下去:“小冯,我心实,命也不好。你好,你看你生活多强。老黄工资一个人顶广为爹俩还多。”
冯姨想想,说:“广为妈,你那些年都能不在乎运动不运动的去照应我坐月子,我都记着哩。”
广为妈说:“那都啥时候的事了。任家也不是啥好成份。咱都倒霉到这上头了。唉!”
冯姨郑重其事地说:“这些年咱也能说得到一起。我跟人都莫说过,我命苦着哩,你都莫想着。”
广为妈有点意外,急忙说:“莫想着。”
冯姨仰着脸,星光下大眼里明荧荧的。
广为妈说:“小冯,有啥难心事。你就像我这样学个莫心秤,多说说也就能好受些。”
冯姨已经带着哭腔,摇着头说:“不能说。你说是你还能说。我的事不能跟人说,只跟姐你说吧。我一十四岁就莫了爹呀!”
广为妈说:“这我听说过。咱都是苦命。”
冯姨急急地说,说得快才能说出口,憋了一二十年的话:“你不知道,他,他是让给枪崩了。”
广为妈睁大了眼,说:“小冯!这,唉,妹子你咋过来哩?”谁都知道,搁在当下这事也不得了呀,叫人怕怕。必定老黄因为这就上不去了,还叫退伍转业。老黄要人要情分就不要前程了。听小冯说过,他同时参军的战友,都做到营团长以上的官职了。孩子们必受连累,在学校也不能舒心。大字报能不公布到全单位去。
冯姨泪水已经像两条明亮亮的小河了,心回到那会儿去了,身上都在打颤颤,仍然恐怖地小声说:“俺爹,他不是坏人,他是能人,好多人说他是好人,好跟人办事,救过好多人的难。洛河发大水,他都救过几个人哩,这些人还在世上,活在村里,见我都多看两眼,眼里表示着感激。爹干的事多了,出来些说不清的事。解放后,把他当成恶霸给崩了。一天崩的,就有几十个。”
广为**泪水也涌了出来:“听说过,那一阵子都见过这号事。死的人可不少,一个乡都得死上几个,说有指标,全国该有多少哩,怕人,真怕人!你咋办?”
冯姨哽咽着说:“我和我妈收的尸首。一辈子不敢回想,好多年不敢闭上眼想。”
广为妈流泪不断:“小冯,妹子你真受症了。我可是知道你有多难。广为他爷啥也莫干过,也就是个地主,都挨批挨斗,全家都过不下去呀。”
冯姨靠在了广为妈身上,身上不停地打颤:“姐呀!那日子真可怕呀!住到村边小房房里,夜黑就怕人上门。有个夜里,门闩轻轻地响。黑暗里,我快吓死了。轻轻地蹬我**腿。一会儿,有人摸到了床边,摸住了我的手。我哇地一声哭叫。那人才跑……”
广为妈紧紧地搂着冯姨,小声地安慰:“唉!坏人多呵。我们那个乡也有这事。”小冯真遭难了也莫法子声说呀。人恶呀!广为妈和婶婶通夜砸核桃挣外贸公司的钱,后半夜里想着孩子们都睡了,说过一件事,让尿憋醒的广为在被窝里听到毛骨悚然了好一会儿。婶子压低嗓子说:“嫂子,解放那会儿你听说了吧,咱乡一个地主的闺女,硬是让几个恶人堵在麦秸垛里强奸了。”妈说:“听说过。吓死人。”婶子说:“告到农会,农会和那些人说她家诬告土改骨干分子,把她绑到了县政府。哎呀,你说咋能恁应哩:那闺女坐在牢里几个月后有身子了,这才放出来。那几个人,后来政府也莫咋着。”妈叹一口气:“唉。”
哐,啪,通通……砸石头的声音不停歇。每一下都沉重无比,敲击在心头。人生都有多少这样无情的捶打,你已经不是个人了,你是铺路的石籽。锤声掩盖了她们的哭泣声。
从古以来只能观照人间悲欢的月亮照在当空,十分皎洁,照着两个那么渺小如石块、那么软弱只能哭泣的妇女。月亮见过太多难受的事情,也像石块一样冷硬。石场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呵故乡,也是那么冰冷。心就像被砸碎的石头一样,莫了知觉。通通的声音,又让人一阵阵打冷战。
过了好一会儿,冯姨擦了擦泪,低沉地说:“咱得活着,活得更好。不想这些事了,老伤心。咱砸石头吧。”
两个妇女继续劳动。冯姨闷着头用力地砸着石头,头脑却不知想到了哪里去。
一会儿,她就像忘记了刚刚的难受事,笑笑地说:“广为妈,我跟你说件事,你看中不中?”
广为妈连忙说:“你说,小冯你只管说。”
冯姨笑着说:“你家人忠厚,孩子爱学习。我想着,把俺英说给你当媳妇吧?”
广为妈吃一惊,说:“这咋能成!他俩年岁相差大。”
冯姨说:“我跟老黄年岁相差还大哩嘛,不也过得好。这年岁,搁在过去,恰好着哩。”
广为妈仰起脸看着小冯妹子,实实在在地说:“小冯,你不是说笑话吧?我想想。”
冯姨有点扫兴,笑笑地说:“你想想你想想。”
通通的声音响着。一下一下,都很着实。到了回家的时候,广为妈也莫想出个结果,全当作笑话。再后来,冯姨当然莫再说起这话来。


                            3

一天,广为在家的时候,妈跟他说起这个话来。广为十分痛心,却没法表白,心里在为冯姨感动。
广为妈低头做着针线活,对儿子说:“你说好笑不好笑,你小冯姨说把英说给你,两家结亲家。”
广为登时心里通通地砸石头一样跳动。他不好意思问妈,热切地看着妈。
广为妈依然没有抬头,说:“你姨好说好笑,跟人家石场的人都说说笑笑的,说的话可不实。我跟她说,年龄相差太大了。这不给俺娃耽误到啥时候了。我看不是戏。再说,你姨老是能,眨眼一个窍。你黄叔读恁些书都能不过她。她能把人指使得晕头转向。你要说了她闺女,她非把你摆布得滴溜溜转不知道东西南北不可。”
广为失望地放下书,怎么说呢?他说:“从来没人给咱家提亲。小冯姨真难得哩。”
广为妈抬起头来,责问:“你不会在林场找一个?!恁些人就莫你看中的?”
“是人家看不中咱。条件差不多的,都没看中咱。长得差、水平差的,我也看不中。”儿子干脆实话实说了。
妈说:“那可不是。你眼窝头不能够太高。高不成,低也不就,人就耽搁了。你看,老熊家又找对象了,你们场的知青候玉华。女她爸看来挺愿意,亲自跑咱院两回了。闺女也来过几回哩,成双成对,出出进进。”肯定让妈眼馋了。
妈犯愁了,呆呆地思索起来,两手机械地活动着,半天干不成活路。
儿子的心里,感动着**关切,感动着冯姨的看重—把闺女说给人这是再没有的高看了,失望着**态度,想象着今后的发展趋势,种种情绪思虑汇聚在一起。有了这一步,事情就有希望。但也不能逼迫妈同意,妈也是为儿子着想的。


                  4

第二天,背对着火红的朝霞,步行三十来里路回茅屋林区—林场不断地把知青交换给不同的林区,大约学习中央调动八大军区司令。这是唐师傅活着时说过的每天一个来回跑的林区。林区在县城正西山峦群中最高的牛头岭上。两年来,就围绕着这座牛头岭,在方圆二三百里山间,广为换了四个林区。
岭下卧着高低起伏的黄土坡,坡上面披拂着东一片西一绺的松林和槐树的绿荫。岭上却昂着灰蓝色的高峰,像朝天的牛头。望着云朵飘浮的峰顶,觉得似乎天幕上映出伏羲降伏野牛一样的伟岸身影。山峰临岩一端,飘渺的云雾和绿油油的松林间,若隐若现一座琉璃瓦红圆柱子的仙阁。那是老高近期拍板,用嘎斯汽车往上拉了几十趟钢筋水泥材料,为即将视察的地区领导在山顶上修建的观景台。
亲人、山城越来越远。不觉之间,已经到了十里铺。据说,两千年里新的县太爷来上任,临时都要在这儿的接官亭举办仪式。
广为沿着盘旋的废旧公路向山上走。一路走,一路想。心里的念头有时发作起来,支配着他的行动,像发了欢的小牛小羊一样竟然跑起来。
却又不断地感到孤单。上到岭头,广为站住了,眺望山城。天空中一轮白亮的日头,照得山川和空间明盈盈的,照得树叶像翡翠玛瑙。路边齐膝的草地上忽然间蹦出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子,小尾巴却是白的,飞一样掠地而过,隐入树丛里了。咕答咕答,这是野鸡的叫声,不远。扔过去一块石头,草丛中飞起两只花翎野鸡,飞到对面山坡上的草丛里。
洛河川隐约可见地横在东方。青青的河岸,斑白的河滩,灰蓝的山峦,仿佛浮动着曹子建的《洛神赋》画面,映现了原始女子汲水放牧的画面,出现了她。重重山岭遮住了大半山城,也遮住了桃巷。冯姨的话不断响起在耳边,响起在高山上、天空中。
河川的白蒙蒙的云雾间,掩映着龙湾树林和洛河大桥。桥东头有一片温泉一样冒出水的泉眼。冬天里,爹和他都帮着妈,扛着两大包单位开会用的被褥,去有泉眼的沟口洗涤。妈圪蹴在水边洗好一件,父子俩就各自抓住被单一头狠劲地拧,再摊在温暖阳光下的溪边地上。东关那片菜地,妈带着他和妹妹,借来架子车去买一冬一春吃的白菜萝卜,拉回来只能放在案板下和床下面。菜地旁的麦地,妈带着他去拔一巴掌来高的麦茬,一上午拔两筐,能够做饭一个星期。
洛河桥北面便是林场的槐树林。前一向,县委在林子里开了个千人大会,这样的事情不多,说明问题大才会这么做。宣布一个悲惨的消息,平原几个县特大暴雨百年一遇。离咱也才几百里路,下暴雨,脸盆往门外一伸就是满满一盆。几座水库垮塌,二十来万人淹死病死。京广线的火车都不让人掀开窗帘看了。红头绿苍蝇压弯了树枝头。县委提议募捐。林场登记捐款数量的时候,广为说上个月我干了二十天,工钱全交。于是,就扣了款。却发现大家也就一块两块多则五块。省里却不同意捐款救灾。县里也不返还,投入到了县化肥厂的无底洞中。化肥厂就在林场旁边,房子盖了一二百间,工地矗立起了铁筒子罐子。已经建了两三年了,没有出一袋化肥。回到家里,爹妈没有埋怨。
城墙下的公路上,曾经遇见过她对面走来。那是一幅红红的面容。都没说话。应该问一声的。唉。这就是无能?可是,他见着张芳茗却没有这般胆怯,两个人很能说上一气哩,不过谈的都是工作关系,例如立武这人咋样、老高造反作风等等。
若隐若现着一幅面容,有时在远方林间,有时在高高天空。命运到底给自己啥样的配偶呢?她是不是他的情人呢?觉得出一种神秘感、模糊感。人不能把握和推测。人只能看着前方走,却不知前方会怎样。但是,毕竟他两三年的思恋有了回响,这就产生了惊喜。有一种微醺神秘的诗情弥漫在心胸中。随后十几里山路,一边往上走着,一边推敲着一首古体词《游仙》:
龙驷鸾驭凤为导,
渺茫云空万里路迢迢。
广寒扶桑重重霄,
天河星波流滔滔。

微尘一点九天外,
银汉彼岸金殿巍巍高。
隐约仙歌拂浪来,
遥见红纱浣碧涛。
为她而作的这类诗词,他想象着会有机会献上的。



         三十六
                      壮怀自然爱
              光梯通未来


                      1

自从和老同学隆长恋上了爱,长霞就一直处在一种交织着痛苦和幸福的矛盾状态。今晚是他们的约会时间,直到傍晚吃完饭,长霞都感觉着一种近乎危险而又要扑上去的飞蛾扑灯一样的感觉。她的心脏有时会猛烈地跳动。她的思路飘忽不定了。
小饭桌旁,妈妈不停地瞟她一眼,又一眼。爸爸也是,看出了独生女儿的烦恼。父母两个进里屋时说话的声音唧唧咕咕。 
  她感觉到这个晚上的约会将会是决定她一生的关键时刻。她怀着快乐,怀着柔情回忆起两人的联系,总是从高中第一次有印象的时间开始。那是同学介绍,咱们班调整来几个同学……这位是雷隆长,大名鼎鼎呵。隆长沉稳自信,微微地笑着面对同学们,那种神态自若的样子,在同学中是少有的。就这付神态便能征服不少人,包括她在内。从此,她不由得不格外地注视着他的一切,有关他的消息都在她感觉中突出的鲜明。她和隆长的关系终于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诗的魅力。她确信爱他,那么,她爱他啥?他深沉,他激越,他敢替天行道,正是文学艺术中的英雄好汉的作派和风度。她又害怕,怕他胡来一气,伤害自己和家人,证明女儿家的蠢笨。都知道,在这人世上生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不用爸爸妈**启发和灌输,现实生活已经告诉她,连说一句话都要注意危险呢。但是,她又被他吸引。特别是,一想起那些提亲的人家,那么平庸凡常,似乎只知道挣钱、盖房子、生娃子,她就毅然决然地把心灵的天平倾向到隆长一边。 
她走进自己的小屋去穿那件绿色的上衣。妈妈在外面粗声粗气地喊:“霞,你出来。我跟你爸有话。” 
一定是她恋爱的事。走出门去,一眼就看到爸爸坐在小椅子上,脸上苦恼软弱的样子让人难受。这会儿真难以想象出来十几年前他们怀抱着娇女的时候,那般快乐,那种幸福,那样陶醉。闺女,在他们的眼仁里长大了,多文气雅致,多秀气聪明呐。
妈总是被“伪职员”推到人前,家里大点的事没一样不是妈经办的。生气受罪也是妈多得多,这样**腔门就变得像个男人。妈说:“霞,我跟你爸,差不多天天晚晚,都操心议论你的终身大事。你真不小了,不敢再耽误了。我打听过好几个人,都说隆长那孩子不稳当呵,胆子大。更何况,人家是市民,爸爸是老革命干部,人家爸妈还不知啥态度。有人给在街上指出他妈了,性情不一般呀。再有哩,咱家有顶历史的帽子戴着,不能不考虑。又是农业户口,牵涉着后辈人的吃穿。你,你自己忖量着、约摸着,不敢……”
长霞抚弄着腰间的辫子,这辫子已经少有了,仍然拿出娇嗔的法宝,说:“我知道。妈,你别再罗嗦了中不中?”
“唉--”妈在重要的时候望着爸似乎呼叫外援,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人都是。事到临头才反悔哩。一辈辈的人都说,不听老人言,必定受艰难。我看了,你还是考虑考虑西河镇那家吧。”
长霞的一条长辫子已经掠到了门外:“西河镇的事别跟我说了。书都没看几本。那有共同语言!”
妈说:“过日子不是看书。要看人心性好不好。人家能干,部队上差点提干,回来就当队长。说要迁户口来城住哩。”
长霞走路的声音已经响在院子外面。仍能听到被“伪职员”帽子压得头低腰弯的爸爸低沉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感到一种压力,又自辩解:看你们这半辈子过的是个啥,委委屈屈。我不能走你们的老路。


                     2
 
黑漆漆的天幕上西岭的上方留下一条红红的霞影,一会儿就消失了。这样的时候到隆长家比较合适。
  进门的时候,看见隆长妈高高的身影,正想问候一声。隆长妈却很快退回到一间屋子,虽说看不太清仍觉得她那脸上冰冷刻板。长霞不知道的是,隆长为了她们的事已经和妈妈吵了两三次了。
走得自然就缓慢些了。走进小屋的门口时,隆长已经微笑着从桌前站起。
一看见他的笑容,长霞就忘了刚刚那么多思虑。这笑容是实在的。 
  “我在等你?”他字字有力地说。“你一定会来的。不过,你克服了重重困难。这些会记在我心里……” 
  呵!一开口就让她慑服。他完全能推测出她的心理。她几乎要流泪。本来没啥留意的感受,让他这么一说倒真的严重起来了。她说:“都是你!”
    隆长请她坐,自己站着开始高谈阔论,全都是直截了当的诊断,常常用不着论据和论证:“都是爱情。神圣高尚的爱情,推动历史前进的爱情。不是中国古代至今的交易交换,是建立在奥妙复杂感觉上的有远大目标的爱情。” 
  他一说话,就像有魔力迷惑了姑娘。长霞清秀白润的脸蛋,让电灯的黄光抹了影痕。有些怨气又带着迷恋地看着这个给她痛苦的小伙子。个头低却雄健,说话不能滔滔不绝却句句都站在高高的层次上发话。她没有在别的地方听到过,只有在他这里。  
长霞两手抱着一条伸在胸前的苗条的小腿,兴奋地炫耀一下:“县高中让我去当代课老师。你说呢?”这个好消息,让隆长妈这个未来的婆婆知道了,能给非农业户口的难题化解那么一点呢。
隆长坐下去,一针见血地说:“噢。咱们的陆老师是伯乐呀。当然去呵。祝贺你!回母校当老师,好像中举,受人尊重,比其它那些好处都好,好在有好名声。”他总是把人心底的东西翻出来。
长霞白了他一眼:“咱们的班主任都推荐我。”
隆长说:“哦。好嘛。”
长霞像个小姑娘一样望着她的情郎:“你要一块去多好!”
隆长斩钉截铁地说:“那伯乐就会变成情敌、校园会成为决斗场。”
长霞说:“你老是把人看得低下。”
隆长说:“人老是低下。因为人心底都是一样的。老祖宗、最讲道德的圣君传下来 
   
   
日期:2012/4/27 阅读:538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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