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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十卷 林场演义

长篇霞颂第十卷 林场演义 
第十卷  林场演义
 
                     三十一
污辱拔刃剑
义气送医院

1
知青又闹腾出事了。老高也没好办法解答知青这一全国性难题。何况,伐木办厂,人来人往,全是财物关系,他在小巷里的家早已被拉关系的人踢断了门槛。他的心里又加上了一块石头。老高见不的老董,已经把他打发到大青林区看园子,这回应该没他啥事,不好找他当靶子,要找就只能找广为了。可这家伙书呆子一个,不像能兴风作浪的,也似乎不屑于弄神捣鬼,连苹果也不偷点。立武倒置身其中,但立武这个厉害的人不能随便定为敌人,是个孬货,反戈一击的毒气心性并不比老高差多少。
那天早上,勇敢腰里别着一把匕首,手拿一本武术秘招手抄本,走到一棵苹果树下,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揣摩起来。
勇敢已经勇敢地向云香表示过殷勤和爱慕。他常常走到云香她们的房间,一遇到干活譬如打水洗衣、搬东搬西的活儿,勇敢立即展示着自己的健壮和英武。大个子噌噌噌地冲出去,两手抓住两桶水,提到洗衣盆前。云香和室友非常开心,咯咯地笑,用这个不要代价的劳动力,当然也帮他洗衣。上工路上,勇敢帮她们扛工具。长久的努力,没有得到理想的回报。勇敢正为这事纳闷。他终于找到了对立面董生成。一边练武术,一边想象着董生成不堪一击的柔弱。
练武术目前的迫切性另有他用,在于余抗美。抗美原本拉着他玩得多些,谁知年纪一般大的小强也拉他玩。为了小强闹事,他和小强常常为立武护驾。这就让抗美感到背叛友谊,常常寻找他的不是。怒目而视,他让开走就是了;当众训斥,他轻易不顶嘴。他用矫健的身手显示着忍让,但好像抗美变本加厉了。这是勇敢的一个头痛的问题。
这当儿,余抗美晃出门来了。一眼就看见勇敢攻读武术秘本,心里就冒火,不由得走到跟前又要教训他。好久以来,抗美就看着勇敢不顺眼。这家伙,变成了立武的保镖,屁巅屁巅地跟着。见了他抗美却绕着走,近来渐渐地不绕了,也不吭声,只拿眼睛表示不满。想怎么着!教训教训他,也能威慑一下立武和他的喽罗。
余抗美大步走,精神抖擞,肩膀都在左右晃动。避开苹果树一条大枝,转到勇敢正面。
勇敢抬起头仰起脸,脸上浮出逢迎的一丝笑意。
一道黑影闪过,“啪,”余抗美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转身就走。
勇敢一下子懵了,随之血涌上头脑。一跃而起,拔出匕首,两大步就扑到抗美身后。就在向余抗美后心刺出匕首的时候,他有点心慌,把刀偏向后背的右侧。
余抗美回头怒视,搬起一块石头,刹时却疲软得放下去,身体随之倒在地上。
勇敢握着刀傻傻地站着,两眼凶光。
小莲出门正看见了这一景,发出嗥叫一样的惊呼:“杀死人了--!”随即又无力紧张地发不出声来地喊着“杀、杀……”

                           2
知青都跑出房间,聚拢成了一圈。
立武站在伤者旁边,皱着眉头,分付:“快叫场医!”
知青大都像追悼会一样默默站立,也有的朝前走了两步。小强从勇敢手里拿走了刀,说:“你昏了,还拿它干啥。走,进屋躺着。”
立武对想去扶起抗美的人说:“不能动!受伤的人不能动。”
余医生来了,细细地看了伤口,说:“快送县医院!”
抗美被抬上新买的嘎斯汽车运往县医院。从余医生的表情看,大约生命危险不大了。包括小莲在内一些人长出了一口气。
“勇敢怎么办?”小强小声问立武。“勇敢会被抓起来呀!”
林场派出所来人了,罗大力没有来,来的人有所长和小锉子,调查,问讯。
小锉子板着脸问:“勇敢呢?到派出所去。”
小强说:“勇敢头昏,倒地起不来了。我们抬到床上了。”危难时候见朋友,小强回报勇敢的时候到了。
小锉子说:“那也要问讯。在哪?”
有分量的立武开口了,冷冷地带有威严地说:“在屋里。我担保他跑不了。事情很简单嘛。”
小锉子被挫,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说。”
立武严肃地说:“余抗美无缘无故打人在先,手持石头砸人,图谋不轨。勇敢被暴打,自卫过度。”
小锉子:“那我就记了。张立武证言:余抗美无元……”手持小本子边记边念。
立武歪头看看小本子说:“缘字不对,不写一元两元的元,这么写。故字也不对,不写古代的古。”他拿过小本子改正了。
小锉子咧嘴一笑,又板起脸:“你们等着场部处理决定,这要送公安局处理。”
知青们议论起来。抗美太欺负人了,老是欺负勇敢。凭啥,就凭他有个副局长的爸!凭身架,勇敢比他猛实。也有说,勇敢也太楞了,要命的事,不怕枪毙。那你说咋办?眼睁睁让人打到脸上!唉。
奋力、军贵、广为都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造反派老高这太平盛世也就几个月的平安气象。沐猴而冠呀。不正道,耍癞玩痞子没法服人心,尤其是整不住也痞癞的人。
小强对立武说:“咋办?要送公安局的呀!”
立武沉吟着下了决心,振兴了疲软已久的气魄和风度,不过增添了赖痞的腔调:“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去开小拖拉机过来,铺上被褥,叫勇敢躺上去,捂住脸。就说头脑打出问题了,精神不正常了。走!我们也去县医院。”
“好哩。”小强低低地欢呼。
带车兜的小拖拉机通通响着开到知青宿舍这边来。知青是驾驶员。
除了忙碌的几个人,其它人散了,回到屋里。
大鼻子问广为:“厉害厉害。动刀动枪,直插胸膛。不值。我们咋办?”
广为说:“生死大事,去医院看看抗美吧。”
 
       
三十二
              嬉笑太平顶
              两老新婚情

                              1
广为和另一个知青被派到太平林区。  
 在深深的伏牛山的一眼毛孔里,在高高的太平顶的下巴颏底,窝着一个小小的护林站。八九间房屋,青瓦,红砖,白墙。站在山脚下仰望,恍惚一点世外桃源的影像儿哩。若是攀上太平顶,方圆百十里大山就全在脚下了。林区下面,几乎直立的山坡上盘挂着羊肠小路。
那一天,广为被职工诡秘地叫上,一起摸到下山的小路上。
看到山下两个人影爬上来了,就都躲藏起来。
半山上,两个老人,撅着屁股,吃力爬坡。老头身后坠着鼓囊囊的挎包,右肩扛一捆葱,哼哼呀呀,接不上气地唱着“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隐约觉得,就像演戏一样,群山都在伴唱哩。白雾缩进幽涧。郁郁松林送来“呵呵”的松涛。路边小花像儿童的眼睛一般俏皮嘻笑,明明灭灭。忽地,箭一般射过一只无事自惊的小免儿,唬得菜花尖叫。花花绿绿、三三两两的野鸡就像家鸡一样,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悠闲自在地啄食。
突然间,野鸡嘎嘎叫着逃飞开去。一阵放浪如山洪的大笑中闪出几条大汉。
    “留下买路钱来!”
    “新娘子做压寨夫人!”
    老秦头连忙安慰倒退两步的老太太:“甭慌甭怕。嘿,自家人。”扭过脸,“**,惊坏你们姑奶奶谁掏药费!”
    几个人忙上前,说是等了好几天了。昨日接着电话,今儿就来接。远远望见,奔下来已埋伏了一会儿。
    护林员老游嬉笑:“哟,新娘子,新衣裳,新手表!”
护林员小邢知识青年出身,指着山上,说:“看,‘山顶洞人’站在窑洞口迎接哩!”
知青广为也咧着嘴开心地笑,一扫多日的闷气。如果不是想有什么作为,这地方倒真太平呀。
    菜花心跳不能自抑,趁势坐在草疙瘩上:“老秦啊,咋还不快拿烟糖!”
    “哎呀,对对!看我兴头极了。嘿嘿。”
    各叼一支烟,腮邦被糖块鼓起,抢过葱捆和挎包,前呼后拥地往上爬。   
    老游,四十年纪,黑蛋皮脸,凸蛤蟆眼,总露着雷公嘴里两排白牙笑,其中一颗牙镶了黄黄的金子。他受了富农父亲的连累,自己也说长得丑,至今光棍一条。都知道他有相好的在牛后沟,只等瘫痪丈夫一死就结婚,工资都化在她家了。老游人模鬼样地捧着葱捆,凑在嘴上,做出吹竹笙的模样:“嘟嘟哇,嘟嘟哇,娶回一个老大妈……呜哇呜哇呜呜哇……”
    小邢,脸蛋不算俏,秘密联络点竟有好几处。他背着挎包,两手做出抬轿的样子,左跳跳,右晃晃。
只有老郭,党员,护林站负责人,不做怪样,光咧开嘴笑。小邢说他是送亲的大舅子,他一把拧住小邢的耳朵。小邢杀猪似地叫饶。还是菜花替小邢求情,小邢才算逃过这一关。
    五颜六色的笑声满山满沟。
    
                                  2
晚饭,大伙不让炊事员老秦头拾张了。小邢吃饭中间说明儿上柳沟买只羊回来杀吃,化算。老游一听,直朝老郭眨眼。
夜黑,老秦头掏出挎包里一瓶“二锅头”,使出平生本事整治了几盘菜。忽见老游和小邢鬼鬼祟祟地摸进厨房。雷公嘴合不拢地笑。“老秦,就说这是你带上来的,啊!”小邢亮出身后一只软绵绵搭拉着冠子的母鸡。鸡眼皮竟搭蒙了一下。老秦惊得要叫,被老游伸出巴掌把声音吓缩回肚里,连说:“鬼儿子呀!明儿老古董又该咒天骂地了!”
    “莫事,他弄不清有几只。哈,咱给他背过柴禾。他也吃不了,还是儿女们来抓。我掏鸡窝,老游去陪老头子。”
    “嘿。老头子灵醒着哩,急起身。我赶紧说:“怕是狐子吧!’呵呵呵……”一只手掌护在嘴边。
    菜炒好八盘,蘑菇汤,小蒜苗,木耳炒鸡肉……全是山珍。老郭看看鸡肉,又疑惑地瞅瞅人脸。小邢若无其事。老游一贯嬉皮笑脸。老郭抓不住把柄,又好酒,没有穷追。大伙按城市方式隆重祝愿新婚夫妇偕老百年。哈哈大笑一通,吃喝起来。
    菜花光笑,硬是被劝了三盅酒,脸上泛起红晕,嫌四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照人,隐在老秦的影儿里。老秦晕乎乎的,一张嘴不停运动。
    “嗨!差点忘了!”老游一拍后脑勺,大惊小怪, “新郎倌介绍恋爱经过。”
    小邢应声附合。老郭只笑。
老秦头嘿嘿地笑,大大方方:“我听说她有二十年好名声。有意碰见她出门,——我在街上走了几个来回——,到底看清她的眉眼。先托人进攻,听说她莫一口回绝,我就打上门去。”

                               3
一个来月前,小城南大街上,叫人烦心的喧嚣随着夜深渐渐消逝,汽车放开胆子飞驰而过。从宽宽的门缝里看得见对门茶馆:几个婆娘正拾掇家伙;“雪里迷”茶馆唯一的男**,头发胡子像雪一样白;眼睛总也睁不开,五十来岁人了皮肉还像才出壳的红雏,一辈子打单身,这会儿弯腰弓背地上着门板。
    “菜花;我说过几大箩筐话,五六个夜黑,口干舌焦。咋还打不动你的心!”门里,老秦头圪蹴在小凳上,白晰的脸盘仰起老高,可怜巴巴地痴望着对面的老太大。深眼窝里,大眼不停眨巴,显出一种小精明,似乎要流泪。看起来要比六七十岁年轻许多,还有着小青年的一种憨态。
    老太太泥佛一样塑在床沿上,木呆呆地盯着两手里的针线活。“菜花一一”热切的喊声,使她浑身一颤。
    见她正眼看来,老秦头把她的视线引向他劈好垛齐、一人来高的柴堆,他担得满溜溜的水缸,他带来的大色小包点心。
    “唉——”老太太悠悠地叹出一口气,怔怔地看着桌上小镜里嵌着的一张发黄的“全家福”像片。
    老秦头蹦下小凳,直起身:“怕啥!儿女们长大****,咱的任务完成。过去的人哩,咱记在心里就是。咱登记。正大光明。办完事,咱上太平顶。那儿,清静无比。邻居只一个老汉,多少年他都死咬住‘九十’岁,莫纳过一天皇粮。三十来年只下山过一趟看儿女,一上客车就扒在车底板上,又晕又吐,后来下车是叫人抬下去的。护林站的人都不赖……”
    “老了老了,咋走这条路?……”脸上皱纹没动。
    “哎呀!咱怕啥!”眼睛陡地放光,走近去,试试探探伸出手。
    “哎哟!死鬼,瞅人!”菜花头一次笑笑地骂老秦头。
南大街一下子引人注目了。对门茶馆里热闹异常。婆娘们神秘地宣讲,油光乌青的嘴唇片子不停翻动。老秦头和菜花一出门,她们就都闭了嘴,瞪着眼珠,像看两个怪物。连小孩儿上学路过门前也偏着头打量。     结婚那个喜日子,一个儿女亲戚也不来,好凄惶呀!老太大想哭,老秦头却逗笑:“我就喜欢清静自在,在太平顶惯了,不想退休也有这原因。”
 夜里,黑屋子里总觉得窥视着千百双眼睛。好不容易睡去……一声惊叫。
“啪。”灯光驱走幢幢暗影。
“啊,啊,”菜花直喘气。
“梦见啥啦?”老秦头够意思,会体贴人,爬起来倒了一杯热水。
停了一会,她才余悸未消地告诉他:“我梦见,那个死鬼,还有茶馆……”
“哼!那几个娘们,‘大洋马’,‘野牡丹’,嘁,谁不知她们的好事!正经人都不买那茶水,咋喝咋觉着一股子骚味。今下午,我看见,‘雪里迷’叫她们往里面拉。‘雪里迷’急得尖喉咙乱叫,告饶。婆娘们浪笑着把他架进去。过一会儿,‘大洋马’,跑出来大笑着叫嚷‘白的!白的!’弄得街上人瞪着眼,莫名其妙。嘻。听说,副书记也不地道,光找大闺女耍。还听说‘大洋马’这骚祸吹牛:‘要是我年轻时候,县长也争着骑哩!’她旧社会当过妓女,咋就不害怪!还有野牡丹,成天在大街上显摆她的高身条,占着县城大街正当中,比县委书记都有资格,这都有二十来年了。人家咋就不怕人戳指头!人世嘛,啥莫有?最怕的是,咱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住监。别怕,咱有地方去,上太平顶!” 

                            4
两个人来到林区,林区人跟城里人不一样。还祝贺他们哩,直闹到下一点。
老郭刚出门小解,又跑回来,变脸变色,小声说:“快,快去看!啥家伙?”老秦摆出男人架式,硬要她看看稀罕。菜花颤颤地随着大伙走出去,站在土坎上。
漆黑的夜就有怪野的物。土坎下,只有四五米远,草丛唿啦唿啦响。那物儿从容不迫地走去。响声相距五六十米时,小邢吼了一声。老郭紧忙阻挡他。那物儿停下来。一只眼直瞪着这边,蓝荧荧地透亮,像蒙了蓝透明纸的手电筒。大家都吃一惊,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那物儿竟自走去。
    “老豹子吧!怪不得今晚狼不嗥了。”老郭说。
    “老豹子也来庆贺咱哩。”老秦说,“菜花。你代表咱俩敬它一盅。”    
     “它想闹房哩,哈!”老游说。
    “格格,”菜花笑,忙掩了口。心想,真憨,你当你还是当姑女时光。
    “豹子不吃人。你不惹它,它也不咬你。”
    “老郭鼓吹‘生物斗争熄灭论’了!”小邢嚷嚷。
    “真的嘛!我去年回家,见两匹豹子在前边走。只那一条路。咋办?我不怕,远远跟着。走了一段,豹子一闪不见了。后来看见,豹子压低身子在草沟里爬。”
“咦——豹子你也不怕!老郭隔不上三天,见不着老婆就憋不住。”老郭作为党支部委员,却是唯一发配上山当工区主任的,因而有怨气,就往家跑得多些。
想象在黑暗里画出老游坏笑的嘴脸,镶牙有些儿闪亮。
    “你**!我能像你们!看知青小年轻在这里呢。你这是啥工人阶级再教育。”
“哈哈……”
“继续继续!”老秦头招呼大伙儿吃喝。
重新坐定。广为感到有点百鸡宴的味道。过个一二年,知青就可能当上工人,就这么过日子的,到时候妻子只怕没有菜花的时光进山里来陪他。
小邢咕咚咕咚倒着酒,嘴里也倒着话语,说:“山窝里憋得慌。好多天见不上一条辫子。咱有啥说啥,解解闷,过过嘴瘾嘛。”
老游笑得眼眯起来,一颗银牙一颗金牙鼓了出来,说:“对着哩。我先说,可甭说我教唆青年。”
几张口喷着酒气:“说吧!山高皇帝远。”
广为也放出豪气,说:“说吧。我们二十来岁的人了,搁在古代都儿女绕膝了。”
小邢说:“怕个熊!山里头。是吧,老郭!嘿嘿。”
“那我可说了。嘿……”老游笑得更暧昧更邪气了。
众人就洗耳恭听。四野都静得显出了一声鸟叫。
“嘿嘿……”
小邢说:“光笑啥。卖关子就得再喝。”茶杯送到了老游嘴边。
“我说。说。说的是有个憨子,二毬,娶了个媳子。跟着媳妇回娘家。媳子说,你到咱家可别乱撩话头。二毬说好好,我能不懂,不该说的我不说嘛,说的话都让老丈人耳根子好受。到了媳妇家,撩了两三句话就把老丈人气倒在床上了。他还不知高低,走到床前关心老丈人,问爹你不好受?老丈人嗯了一声。他就摸着老丈人的肚子说:‘哎呀,气鼓鼓的,像面鼓。’说得还不差多远。老丈人有点安慰,想这娃子还不算老憨。这手就往下摸,摸住了……哈哈哈,说:‘噢,我说呢,鼓槌在这儿呢。’哈……”
小屋子已经被大笑声爆破了。老郭皱着眉头,嘴巴却咧开多大。小邢笑得咳嗽,一口吃食呛得很难受。
广为仰起脸来笑,忽而不出笑声了,老练沉稳了,满脸堆笑地看着大伙。
老秦说:“你**!你***!”
菜花隐在老秦的阴影里,也是笑笑的,倒像大姑女了。
小邢挤挤小眼,说:“再来一个。老游这家伙笑话多。一到村里就有人爱跟他闹。婆娘们也跟着闹。”
老郭竟然恶毒毒地笑着说:“老母猪摇尾巴――闲磨黑屄嘛。”
老游也不客气,眯眼笑着,露着闪亮的金牙,端坐着,郑重其事地说:“咳。咳。刚才来了只老豹子,咱说个老虎和老婆的故事。”
广为睁大了眼听。
小游笑了笑,抿一口酒。
老游一笑就收起来笑脸,像说书人一样开讲:“各位看官,在下说的是咱这儿有一座山坡,山上有一个村落,村里有一个老婆。估计莫有菜花年龄大,古时候三四十岁就称老人家了,有孙辈人了嘛……”
老秦说:“你这家伙!你说你的,拉扯人干啥。”
“老婆下山去给闺女送纺好的棉花穗子,好在一起织布,拿纺车上打腊的绳子捆好了往下背。走着走着,咋觉着有点儿糟了!妈呀!一声呼啸,一阵大风,把人吓爬到地上直哆嗦了。”
“老虎!”广为入迷地说。
“扑出来一头老虎。老虎看见老婆瘫痪在地,也就不着急了。大牲口很怪,抓住了人,就像猫逮老鼠一样,捉弄捉弄再说。老虎一屁股坐到老婆身上,打算过一会儿再吃饭。一吼、一扑、一剪,三招用完就莫力气了。它得歇歇嘛。嘿嘿。要在过去,咱这房子外边可就不光是豹子光顾了,有老虎转悠,野物也多。打从大跃进起,才断了影踪。”
小游说:“又开始卖关子了。”
老游又笑,说:“这老婆在老虎屁股下头,时间一长,泛醒过来了。就想着脱身的办法。想想,莫用。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了……哈哈哈……老虎的蛋!公老虎扑住了她。放心吧,不会发生*****强奸罪。哈……”
几个人都瞪着老游,专等下文。
“老婆手里还攥着棉花穗。正在愁眉不展,猛一看:棉花穗上的绳子,打过几遍腊,光溜溜的结实着哩。哈哈!”怪笑一声。
老郭笑开了口,眉头也展开来。
“这婆娘麻利着哩,解开绳子就拴到老虎蛋上,一头绑紧到酸枣刺根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山里老婆真厉害呀!抓住了老虎这个山大王的命根子,老虎就完蛋了。笑声冲破小屋。
“这时候老婆一动,老虎就赶紧看屁股下面的动静。老婆再一动,老虎就开始**,谁知道一动就疼。不是一般地疼。老婆一翻身就滚出老远。老虎正待去捉拿只觉得蛋疼得要命,寸步难行。疼得不住气吼叫,树叶都震落了一地,山上的鸟兽全都趴到地上打抖。哇呜,哇呜――哈哈……”
老郭笑着骂着:“老游你**,你***!”
小邢笑着说:“妇女解放。老游,你跟牛后沟的人说过吧!”
林区爆发的笑声像是荡开了夜的黑色。
老婆治住了老虎。老虎完蛋了,好过了山村人。虎皮卖给有钱人。虎肉煮成大锅汤分给山里人。虎骨卖给大夫熬成膏药。连虎粪都有药用。从古就是虎吃人,人吃虎。
好半天了,年轻人走回自己的房间,想起来都还笑一阵。

                            5
……乌黑的小屋。面柜里老鼠是黑暗的朋友,吱吱了几声。再不是独个儿翻来覆去,睁大眼珠,听着呦呦鹿鸣,望着忽闪闪灯焰……人活着究竟有啥味道?难道为了别人嘴里好听就当和尚不成?娘守半辈子寡,后来病死,死了也就死了,谁记得!娘不做活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四邻都是看监的。
    “嘻嘻。”窗外隐隐响声。
    老秦头支着耳朵听:“猫头鹰?”
    “像是人。”菜花说。
    老秦头吼叫:“**!谁?”
    唿拉拉的响声。远处传来压抑的笑声:“秦哥!菜花姐……”“哈哈”……
老秦头哭笑不得:“**。莫出息!”
“你不是说这儿太平!”
“咋不太平!嘿,他们不过逗逗乐儿。”
    第二天一早,四下里山峰黑乎乎的,小鸟儿却已吱吱喳喳,浓浓的白雾笼在院里十来步远处。老秦再三下决心,终于起床做饭去。菜花不听劝,硬是穿好衣裳。他往锅里添水:她往火里加柴。他一会儿走到她跟前轻贱一下。她便格格笑,同时警觉地看厨房门外。他哼戏曲。她骂:“死鬼!光叫人笑话咱!”他说:“咋样?比城里自在多了吧!”她偏说:“莫电影莫戏。”他佯装生气:“我不是电影、戏!”他担起水捅,她非要跟去不可。俩人穿过白乳一样的浓雾,挑回两桶映着一天霞彩、几山绿叶的泉水。
    只见老游他们站在台阶上刷牙洗脸,挤眉弄眼。  
    吃过饭,老游他们各自掂着一根棍要去巡山,一去一整天。临行,老游正儿八经的样儿,眼睛显得大了点,眼圈乌青、肿胀,白牙露得也不多,说: “老哥嫂,你们好好玩吧!大城市公园莫咱这景致!说不了啥时候就会把咱这地方辟成一个公园,城里人都急着来。”
“那用你说!”老秦头不领情,但讨好似地笑着。    
在莽莽苍苍、万古不灭的伏牛山的躯干上,在恬静的太平顶的胸怀里,不管有没有人欣赏都呈现出这样的画面:绿生生的草木,五颜六色的花朵,金黄明亮的阳光,乳白飘逸的晨雾,婉转鸣唱的鸟儿……“咕答——咕答”,母野鸡不知在哪儿叫唤。一只花翎野鸡扑啦啦扇动翅膀,划出一道彩虹。蝶翅翩翩,乍合乍离,你追我赶。对对鸟儿轻吟慢唱,千呼万唤。小松鼠,长尾巴一闪一闪……也许这些小生灵的祖先几十万年前就生活在这儿。  
    远处,黑洞洞一眼窑口,拱出一个柱杖的身影。“山顶洞人”站在那儿,枯木朽株一样,白一团黄一绺的长发蓬松飘拂。也许他也曾把这儿变成如此这般两个人的世界?也许他一直怀恋他的爱人而不肯下山到儿女那儿去?他大概不愿打扰这两个比他年轻一倍的老人,缩回到永远也无人探究出奥秘的窑洞中去了。
老秦头和菜花的身影,一会儿映在小路口的蓝空中,一会儿掩入鲜活的绿荫里……“老游多莫出息,站在山顶上看咱哩!”“人嘛!你莫听出老游笑里的凄惶?”老秦宽洪洒脱。突然,仰脸朝天像叫驴一样长啸起来,“噢……”这喊山人的腔口把菜花吓了一跳。莫恼,只是傻笑。“……噢”,四周沉寂已久的山也在回应呢。
山景真好,如果退休后来这儿住上一段那是很惬意的。老秦头便在这里找到了理想境界。从市棉纺厂调动回来一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这是个修理工,对太平林区十分乐意,说比起嘈杂的车间可是太美气了。一个纺织车间就大得放下几个篮球厂,排列得满满的大机器发出的响声每天都聒得耳朵和心胸难受极了,他觉得像受刑。车间里怀了孕的女职工,不少人会生葡萄胎。太平林区,对他来说简直像仙境。还能每月回家三四天,老婆孩子没事了就来林区住上几日。
广为却很孤寂,常常站在山梁上迷茫地眺望。有时,莫名地兴致突发,广为会嗥叫似地唱,主要唱样板戏--因为他会唱的也就是这了。高亢粗野的声音顿时荡漾在山谷和山谷之上广大透明的空间,让他体会到人的一种神奇力量。夜里,就只能在煤油灯下揣摩能借到的几本书籍,《创业史》、《列宁选集》之类。
    
日期:2012/3/25 阅读:203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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