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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九卷 霞曲袅袅

长篇霞颂第九卷 霞曲袅袅

第九卷 霞曲袅袅

                     二十八
            曲线献情曲
            闭门造话剧


                           1

出山了一趟,叫广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生活的道路:不是啥运动、政治,自己没有兴趣,更没有野心和条件。他要读书和写作,此生能成个作家、思想家之类的人物--不敢,只要写上几本好书,就是他的最终人生价值和目的了。就算是古人所说的“立言”。他要完全写自己所感受、思考和认识的人类所趋向的理想和追求,当然要建立在吸取全部人类所创造的知识精华的基础之上即拼命去博览群书,写自己的个性方式、自由向往和美好感受,决不值得去做那种简单政治的工具。那些社会活动的参与和观察,仅仅是他追求的前提和基础。他要独立自主地生活,尽可能自由地去思想、创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乐趣。与人交际,喝酒递烟,拉帮结伙,巴结权势,那种生活太不适应自己了。世俗的好处没有就没有吧。了解一点信息就可以了,没有信息就不稀罕,照样过自己的生活,还不能说是日子。信息的最大来源是大鼻子。
大鼻子兴奋地谈了他怎样给赵书记汇报的情况。他头脑灵敏,联系实际。对比可见,广为连同隆长都有点好高骛远,不切实际。赵书记很高兴,说“好哇好哇”,带着大鼻子,在大会堂给全县干部开大会。大鼻子坐在台中心,台下是一千多干部坐满的大会场,背后坐着两个县委书记做后台。大鼻子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简直还可以说口若悬河,做了赴郏县参观学习知识青年批林批孔运动的报告。他有这样的才华,达到了一个高峰。从隆长在中央接待处的表现看,假如隆长做报告,效果不会有大鼻子的好。而让自己来做报告,好像是想都没想的事。出身,性格,能力,都让广为觉得这样的事最好避让为好。
晓紫对大鼻子的感情必定上升到新的高峰,广为对此都不愿多推测了。
广为说,老弟你这方面真能干。这不是我能够做到的,我就能策划一番,当个军师。又说好好好,给领导了一个交代,我们的才智能力世人尽知了,让那些光会拉人打架的土豹子们看看吧。我们敢于一飞冲天呢。这就行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让林场人、让老高瞧一瞧。更多人们的心里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的,都知道广为那青年也是个人物,其志不在小也。又问,赵书记问我们怎么没有一齐回来吧。大鼻子说,赵书记一听,吃惊地说他们去北京干什么,后来就没说啥。
回到场里,没人问话,广为也就不提这件事,更不说啥批判、运动了。
隆长就没这么简单,要上林业局汇报,要在本场老罗和剑兰她们的反感中落实开展。隆长还从火车上旅客口里知道了一个他们已经模糊感到的大问题。旅客竟然敢在火车上传播谣言,说完一走了之。有个人说,什么批林批孔,林彪死了,孔子早成了灰,批的就是周公,总理嘛,咱有内部消息。隆长连夜独自去参见洪书记,悄悄地告知了这个绝秘信息。洪书记昔日大闹中原,今天却对天宫的事儿谨慎小心起来。交代隆长,可别对人乱说了。
广为要走自己的路,不再参与一切社会活动。够了,到此为止,该自己一人来学习修炼了。苦思冥想,读书绘画,其乐无比。写写画画,潇潇洒洒。好事轮不到头上,就不要它了。总比西岭上修大寨田的人强。向西望去,岭上有标语、红旗和**上身的汉子。汉子们手里的铁锨把竖得直直的,一只脚用力踏上铁锨后柄,挖地三尺,战天斗地。
仍然去找隆长玩。把赴京前在洛河滩照的相片洗了出来,提笔就在他和隆长、化云的合影上,豪情满怀地写上“指点江山”四个字。等到将来,也能回忆起来,就像主席诗词里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化云看到,也在他和隆长、新昆的照片上提上这四个字。
接下来,听说隆长忙着他的运动大事,好像也没啥满意的进展。


                             2

独自生活,自有至乐。在一个面对霞彩的早朝之中,又出现了一个灵感的火花--为他决定写的那个话剧命名《霞曲》。借鉴但丁的《神曲》,写朝霞的歌曲。然后,开始构思大纲。
他构想着一次色彩迷离的行动。要拿着这一剧本,上门去请教老黄叔。一定能让云英—在心里还不大敢叫这个名字—知道:他写的是一封长长的别致的情书。云英,云的精英和花朵就是彩霞。传说中舜的妻子一个叫娥皇,一个称女英。隆长的情人叫长霞,长霞也很好。赞颂她们,没有比这样的写作更好的了,比一万份政治运动材料都好。日常的生活也美好起来了。
广为的脸上笑容多了起来,但也有时会出现痴迷的表情,让爹妈不断担心和探讨。广为爹妈悄悄地说,不断听说,有的青年人得了癔病,又叫花症,就是**不遂,精神郁闷,恶化成病态。不会吧。孩子虽说有点儿封闭,有点儿沉郁,可是他有志向的。他从事的事业就是书本上的事嘛。别多心了,关照着就是。你说还能咋着。不知多少次了,广为妈走过儿子的房间时常常听一听,看一看。有时就趴着窗子**,还询问。很少的时候,儿子不在,房间空下来。大多时间,儿子读书,要不写着啥。广为妈有时就会说:“广为,出去转转。眼都看坏了。”广为“嗡”地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回到屋里告诉广为爹。广为爹说:“学吧。古时候苦学的多了,头悬梁锥刺骨哩。他那不算啥。”
广为在写《霞曲》。中心事件是知青和农村人一起为干旱的山区开一条渠,建设一座水电站。广为搜集并且研究记录了所能到手的样板戏的评论和方法,还有苏联的话剧、曹禺的话剧、建国以来的话剧、莎士比亚的剧作。从中找出方法技巧,例如矛盾展开的线索和照应,开头的技巧。要讲究性格、气氛、旋律……主题曲当然仍叫《霞曲》。
广为日思夜想,干活、吃饭都是霞、霞、霞。
午间,他躺在宿舍的被窝里也在构思,时不时起身用笔记下来。
创作比参加那些运动难得多了。在中学虽然阅读的书籍里也有大量文学作品,但是数学、物理、化学这些课程需要时间很多,何况他想博览群书,用自己的社会思想引导创作,这样他创作的功力就差得太远了,特别是语言功夫。怎么也写不出好语言,有些特性的要求联想不到。只懂得一点儿个性化和典型化,因为能看到的所有书上都这么要求就记住了,却很难实现。夏天**着上身,冬天钻在被窝里,都仍然读着写着。一天天越来越迷恋这些虚无的事。
春天里,林场把知青分散安排到各个林区。广为到过太平林区、草屋林区,到了冬天他又和去年一样分到了大青林区。好在,县城到土阳关的票车通了,来去方便。正好在这里写作《霞曲》,背景已经想象成这个地方。


                              3

广为想,文学应该也需要师友。不知为啥,隆长和化云不想交流这些文学的体会。也许是,隆长醉心于从事运动要联系各种人,大鼻子忙于恋爱已经达到文学所能实现的关键性目标。也可能,都有一种微妙的竞争心理,或者不好意思被批评、被妒嫉。广为便带着自己的习作去找全县文学创作集中的地方—文化馆,去找老师。
在文化馆,林老师接见了他,随即对他指导鼓励。
林老师在全县是人尽皆知的美男子,高大英俊,端庄深沉。听说考过电影学院,如果考上肯定能打响全国,但是看来人过于实在、庄重就会少些灵活巧妙,总之没有考上。其实,他比起电影上风靡全国的明星长得更有魅力。林老师恋爱结婚的是县剧团的大美人。美男美女在一起反而无法生活,尤其是美女需要人捧着万般怜惜,而林老师则是事业型人,没几年两人就志愿离婚了。
女人找了个团长。团长威武高大,平易和蔼,不过大了二十岁左右。对小媳妇,万般怜惜,亲自洗衣,而让美人躺在床上睡懒觉。人们之间流传着这类动人的细节,更有人说闲话:只要有钱花,不怕胡子扎。得其所哉。广为打败过团长,在军棋盘上,心中却暗暗艳羡。其实,周围的人好像也都一般心理。
林老师则被一个讲究文化的美女拉入了正常婚姻家庭生子过日子搞事业的轨道。
在外人眼里,林老师生活太美好了。在广为眼里,林老师是一个完人,对待学生都非常谦虚厚道。广为知道了林老师主要的人生苦恼是创作成就远远不够理想。
于是,广为成为县级作者,参加林老师主持的创作会议,认识了各乡的业余作者。全县来的作者,都能由文化馆专项费用所支持而在县招待所吃住开会。
有一个作者让人感动。一看是个山里人,个子低,不到四十岁已经满脸皱纹,朴实地笑着。住在破窑洞里,放羊为生,孤单一人。风霜雪雨,坐在山坡上写作。劲头很大,起点太低。带着一本手抄诗集。让人想说算是顺口溜却又怕伤害他的自尊心。创作是他向往的一种虚拟生活,能够调剂贫困乏味、荒野蒙昧的物质生活。他在创作过程中已经达到美的目的。
广为想到了古代文人琴棋书画的本领,同时学画。
广为决定不再参加那些活动了,还是有这类的事情找上头来。秋季,苹果熟了的时候,一年一度的推荐选拔工农兵大学生开始了。知青未到年限。职工争一个名额。宋九尚和小锉子两个人展开了激烈竞争。
宋九尚对广为和化云说,帮帮老兄的忙吧,贴几幅标语,造一造声势。九尚是高中生,看起来精明能干,光是一笔字就写得漂亮。有着二愣子脾性的小锉子干活倒是积极肯干,但是小学都没毕业,怎么能上大学。报名的时候,县教育局传出林场有个小锉子闹出了个笑话,在报名表“性别”一栏中填了个“无”字。老人家骂他:“小锉子,你***公母都分不清,你是‘二尾(念yi)子’?!”“二尾子”是山区人对阴阳两套生殖器都有的人的称呼。老高难得地咧开嘴笑着说:“小锉子这都不错哩。安。咱洛阳地区今年有个推荐上大学的人填写‘政治面貌’一栏,填成‘瓜子脸’。他(她)大概想着长得好上学的把握大吧。嘿嘿。”
小锉子怎么能和九尚比。广为和大鼻子抬着浆糊桶,在大院里贴了好多条标语,写上“选拔优秀职工上大学”、“推荐我们放心的”之类的口号。
九尚懂得世故,知道人情,每天都挎着装满苹果的黄挎包往县城跑,跑林业局,跑教育局,跑县委。必定,他的岳父也在暗暗地吃劲。最终,九尚上了省农业大学。
明年就挨到知青了,上山下乡两年就算有资格被推荐。谁能上呢?广为感到自己毫无希望,好像人们也没有一个看好他的。有能耐的知青现都在竞争这个名额,鹿死谁手呢。

 

                            二十九
                猪场芳心动
果园两般情
          

                             1
 
    两双视线刚一碰撞,两张脸庞就发红发烫。紧接着,都慌忙向旁边一瞄。他和她,不约而同,悄悄离开干活儿的人堆,脚跟脚轻飘飘地飞进了葡萄园旁边养猪场。
    饲养员梁结巴嘶喊着:“唠--唠……”高高掂起一桶冒白气的煮饲料,扑通通倾倒进圈里的水泥槽里。大猪小猪快活地哼哼不停,你挤我拥,嘴里叭喳叭喳直响。
他操起一把镢头。她拿起一个竹筐,他们都预先想好了来这儿的理由。
就这么走开了事?他想。她也想。似乎有什么事会发生。浑身颤栗,等待着。
    “嘻,嘻,”梁结巴露出两排黑根黄牙憨笑,醉迷迷地欣赏猪们的欢吃.看到得意处,龇牙嘴一张一闭。
    啥好事儿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突发胆力:“累吧!”声音从心窝那儿袅袅地飞出来。他从来没说过这么亲切柔曼的话哩。
    她微微颔首。眼睫飞速掀起,亮一下眸瞳,又搭蒙住了。
    脑筋再也绞不出啥话可以说出。静默。四周模模糊糊,唯有他们互相看起来分外清晰,毫发毕现,似乎放大了许多倍。
    猪场气味中,搅进了一缕甜香的槐花味儿。
    “**!老黑!”梁结巴突然怒吼,大骂起了一头扒在另一头猪屁股上打颤的“郎猪子”。
    都被震得一惊。但都不愿轻易放弃这个机遇。时间很短。时间很长。两双眼睛一会儿便对视一下,他还有话要说,说……她等待着。忽地传来喧闹声。
    “噢——”
    “飞得高哇!”
    “哈哈哈……”
    绿绿的槐叶间,白亮亮一只“气球”飘摇上升.“叭!”撞上枯干的枝尖,炸成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
    谑笑声更加畅快、放浪。
又一惊。都忙逃出去。


                             2 

    大田空阔,鲜艳,生长着果树、玉米、树苗和爱情。树上一个个青苹果探头探脑。苗圃地尽头横列着银柱一样严肃端庄的箭杆杨。再远点,大片槐树绿荫点缀着点点团团的白花,花上必有蜜蜂飞舞钻探。树林缝隙闪耀着白亮的河水。
一排排齐胸来高的葡萄架中间,大伙除草上粪。见俩青年娃一前一后走来,也没啥异样的眼光,自顾自地谑笑、打骂、忙碌。日复一日,人们就这么劳碌着。哑巴一样干一会活,便都憋不住要叫,要闹,寻求刺激,嘴巴早已痒得难受,打逗的计划早已蕴酿成熟,终于被唐师傅五岁女儿玩的“气球”——避孕套引爆了。
罗大力最爱闹腾,仰仗的是一惯正经的资本,按捺不住,指着唐师傅大骂:“你***净弄些高级玩意儿,骚货!你老婆玩玩,你再拿猪嘴吹大了,叫你女儿出来耍弄。”
    “嘿。”
    小眼睛越笑越小,唐师傅并不恼,厚嘴唇向外翻开来,脸颊的肥肉虚泡泡地下垂着:“你**你莫这玩意儿!上头怕生娃子,大把大把地发,你心疼个啥。别看你挂着党员牌子,照样跟你婆娘玩儿。我要早用能生出你个龟儿子!”
    “猪货!”
    “狗鞭子!”
    三十岁和四十岁两个汉子大骂,大笑。
    五六个大屁股,对着天。女人们头挤进葡萄叶里,像一只只受惊的驼鸟。绿叶遮掩不住阵阵畅快的笑声。一片浓叶里,穿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十分严峻:“小声点!看叫娃们听见!”
    罗大力蹑手蹑脚,猫腰走上来,对准屁股蛋就是一踹。
    “哎哟!大力你个龟孙子,跟你姑奶奶逗啥!”露出来了,核桃皮脸皱纹密布,四十二三竟像个老太婆。“规矩点!”李家花眼一瞪,党小组长没忘记朝十几步远的女儿瞥一眼。
    女儿云香,谑笑打闹声自小儿便听得耳窟窿起老茧,埋头剪枝,清秀的瘦尖脸上眉头微蹙。
    而他,董生成,还在悄悄回味着刚刚的一景。干活儿格外虎势。唐师傅哪里晓得年青徒工的心思,不得不交代:“玩命哩!日子长着哩,有你干的。我前两年玩命,弄下一只胳膊疼。”
    董生成却吃一惊,茫茫然瞪着唐师傅。
这个师傅,人都不待见。给女儿玩的都是啥烂东西吧。一块小木板,画着毛草窝。写着:“小小台湾岛,四边长着草。要想拿下它,除非用大炮。”这人!
看师傅扭过头去打量什么,他又潜回内心世界,自得其乐。


                             3

    “噢--噢 --”
    大田里忽又一阵欢腾。只见罗大力凶凶地追扑杨辣子。杨辣子凉粉托一样的奶头和屁股都颤动不停,腰一扭一扭。迈开大步,居然敏捷地溜到云香的身后,咯咯咯地笑,活像十来岁娃儿捉迷糊。罗大力左扑右剪,捞不住杨辣子一根毛,反让杨辣子抓得手背上起了三道红印。
    “大力!大力!”李家花嘶哑地嚷嚷,嘴咧开笑,脸上像石落池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你要犯错误的!第一百次严重警告了,会上你咋表态的!” 
    “干脆点!先撂倒李家花!”唐师傅隔着十来圃地指指点点。
    罗大力犹疑了一下,对大伙做一个鬼脸,一步路上前,揽腰兜屁股地搂起瘦干的组长。
    她腰担在罗大力右肩头,头和干瘪的胸脯倒扒在罗大力的黄军装背上。“大力!死大力!怪不得人说你是‘害祸’、‘打人精’!放下!放下嘛!”两只手攥成拳头,擂着罗大力绑绑硬的屁股。灰土扑飞,迷得她闭着眼。好久没有紧贴在壮年汉子紧绷绷、温乎乎的肌肉上了。闻着陌生男人的汗气味儿,她的心格登一跳。过去,她一直喜欢多瞥他两眼:他五官周正,鼻梁笔直,膘悍能干。她一直像对兄弟一样对他说话。头脑有点晕乎。她醉了。
    婆娘汉子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咧着嘴巴,笑出黑的喉咙,红的舌腔,白的黑的黄的牙。有人呐喊、鼓掌助威。大田里迥荡着粗犷的欢声笑语。
    杨辣子羡慕地溯起眼皮斜看着,走得很近,笑得短促、响亮、诱人。
    董生成不由地微微一笑,瞥一眼云香。
    云香敏感地向他一瞄,低下头,理弄着葡萄枝。
    “按倒!”唐师傅颠颠地跑上前,忘形大喊。刚走近去要伸手,李家花侧起头厌恶地瞪他一眼。他尴尬地楞住了,看着自己脏里八几的衣裳。庞腿黑裤子松松地勒一条蓝布带,脚套一双露出黑油泥脚趾头的仿造军用鞋。
    眼睛笑微微的放出悲天悯人的大智之光.双手抱臂,挺立在萄萄架后,静观默察。啊!文学……一个个纯情男女的倩影晃过眼前,刹那间又被打闹的人群遮去。
    唐师傅悻悻地踅回来,见徒儿发楞,便招呼:“莫习惯吧!你们下乡莫两年,不蜕学生娃胎毛。咱这儿就这么干,出活。集体热情。嗨嗨。”
    嘴一咧,算作回答。他又一瞥:云香锁紧眉头,悄悄走去,坐在一丛枝叶后头。
    唐师傅余兴犹豪:“按说,、场领导不叫影响小青年。其实,不管上头下头,明着不来暗着来。李家花也知道快活了,跟罗大力闹。嗬!人不靠这劲头,咋能活下去?”还挤紧小眼笑。
    看师傅那种窝囊拉塌劲儿,不觉嘲弄地一笑。他见过“唐师娘”,烂红眼圈,看东西像老鼠一样凑近去闻。人说她“不够数”。一对宝,窝囊对窝囊,老天不荒唐。
    “爹,爹!”唐师傅的女儿跑了过来,两条明晃晃的黄鼻涕好像长虫一样钻出缩回。
  唐师傅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气球”,鼓起腮帮吹得明晃晃的:“拿去玩吧。小心踩着猪屎。”


                                 4

    董生成敏捷地一瞟:云香单薄的身影一晃不见了。他遥望着洛河滩。清悠悠的河水,当清晨迷蒙的白雾渐渐启开时便依次映出彩霞、红日……”在河面上,曹子建竞迷离恍惚地看见了上古传说中的神女,写下《洛神赋》……
    好多天了,云香觉得母亲一见她就有点忸怩。分附她做饭,有时温和,有时提腔拿调,过后又小心地看女儿的脸。待女儿抬头对视。母亲倒缩回视线。
    难道母亲知道了女儿的心事?母亲应该高兴的。可是……难道……意识深层闪现一丝光: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吧?但马上有其它念头围剿这不应有--特别是女儿不应有的想法。
    她下了多少回决心,想把她的心事告诉母亲。
他,董生成脸色不好看,隐着什么苦痛,好像躲着她。又觉得那双眼睛总在窥视着她。今天的面和不好,加水多了面团软糊,和来和去和成一大疙瘩,顶两顿饭量。她从厨房走进屋子打算和妈商量。
    里屋钻出压抑的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你妈个屄!你骂谁老林!”母亲毫不示弱的声音。
    “你老了老了老不要脸!”听声儿父亲动了拳头,一声“卟”。
    “你要脸!你早就不要脸了!”母亲反唇相讥,一巴掌扇着父亲的脸,一声“叭”。
    但,母亲倒哭:“呜呜,你打,你打!打不死我你不姓林。你爬不上局长位子为的啥!谁不知道你引逗你那打字员……”
    “你那鬼脸,我看着恶心!”
    “我鬼脸!我前些年也不差。”
    “离!”
    “离就离!”    
    腔门始终在压低,后来声音压得咕咕哝哝。
    “哐啷……”石破天惊一声响亮。搪瓷面盆从女儿的手上掉下地,打转,滚动。 
    屋里顿时寂然无声。
    云香楞楞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晃出门。走,不分东南西北地走。她瞅见了董生成的影儿。
    董生成拿一本书,许是又上河滩念英语,对面走来。要说啥,见她不理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
她尽量走得稳一点。她穿过苹果园,走进槐树林。阵阵清香。蜜蜂嗡嗡一片声叫。她仿佛在窒息人的黑暗中摸索。忽地豁然开朗,洛河滩展开在眼前。她感到自己不配站这开阔明朗的地方。清悠悠的水流。卵石间飞起几只小鸟。脑里仍嗡嗡响。似乎无数双鄙夷的眼光从每一棵树上,每一片叶子上窥视着她。活着,究竟有啥味道!她将来不也和妈--难说出口,这称呼--一样吗?那爱慕的目光溶入河水流逝而去……

 

                              三十
                 大命终无命
                 烈女重又生


                              1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平日里不得一点感冒的唐师傅忽然得了一病,口不能言,足不能行,整日里躺在床上打哼哼。烂眼圈婆娘被职工用拖拉机从城里接来伺候他。已经去过省城。几个月病不见轻,认不出人了。场里人大都去看望过了,这就是说最后诀别了。一个个离老远就捂着鼻子,出来说从没闻过这个味儿。
    董生成带上两瓶罐头去看望唐师傅。实在难忍那股味儿,惭愧自己没多呆一会儿。过意不去,便拐到卫生所去问余医生。 
    余医生一见他就笑眯眯地说:“小林刚走!”
    有一忽儿,董生成没吭声,后来问:“她来干啥?”
    “说是夜里睡不着,带走一包儿安眠片。前不久,她也来要过。这种时候,难合上眼……”  
“……”无话可说。据说,场党支部早巳在会上批评了李家花和罗大力。但她们“屡教不改,顽固坚持”。都还是党员哩,给群众起的啥作用。**,再不改,开除!
罗大力倒想甩,甩不离。他婆娘闻声从三十里外的家里赶来,听从杨辣子的参谋长驻林场。婆娘不过三十四五,面貌周正,俏俏的还算得上小媳妇儿。她上葡萄园大骂李家花,一幅拼死拼活的样儿。李家花在众人掩护下藏进洛河滩的槐树林里。婆娘返身找着陶书记,又哭又骂,说:“李家花不要脸,硬拉俺大力。大力不答应,这骚祸就死抱住了他。莫见过恁不要脸哪!你们得处理她呀!……”她说的很可能是实情。不过,老人家仍然对罗大力说:“你这老党员,骨干分子,搞运动能行,搞女人咋就不行了。***也太不坚定了!”罗大力涎着脸翻起眼皮看老人家:“你莫搁在那会儿试试。”说罢,“嘿嘿”讨好地傻笑。   
    余医生自言自语:“云香倒是个好姑娘.”
    董生成转过脸去望窗外。
    “李家花她男人老林在县政府当干事,咱林场得罪他们干啥。这种事嘛!民不告,官不究……”
    俩人凑在灯下谈笑,压低声音。隔着两间房便是罗大力的宿舍,听得见有人摔盆子打碗。窗外,幽幽的夜空中,月芽儿好像一只弯弯的笑眼,大约另一只闭紧了。苹果熟了,园子里随时会出现一个掠夺果实的贼影。
“不说了,乌七八槽。弄俩苹果止止恶心。”董生成打量着窗外。


                               2

    余医生支楞起耳朵听什么。
    “……大力、大力!” 
    嘶哑的声音。
    近处一大片宿舍都静下来。声音从窗外浓荫里传出。
    “大力!”让人感受到一种忘我的激情,“我看见你了。你别躲,你出来,大力!”
    余医生瞪大眼:“李家花,新年代女性。嘻。”
    “大力!”声音坚决,但透出伤感。
    突然,吼声震荡:
    “喊你妈个啥哩!吊死鬼卖屁股——你死不要脸!我出去洗一会子碗,你这骚祸就钻空子来了!看你那个核桃皮脸,谁眼气哩!”
    大力婆娘劈劈啪啪地打开窗子,不歇气地泼口大骂:“你咋恁不要脸!你个老驴屄痒了咋不去猪圈。俺大力叫你害苦了,咋能转干哩。俺跟你拼了!你咋不叫你女子来!俺要拦住不是娘要的……”转干,就是表现好了从工人转成干部。
    不屈不挠的一条细影。只说:“你叫大力。我不跟你说。”
    “叫你女子云香来,我不叫大力出去我不是人!呜呜……俺砸死你!”唿唿啦啦一阵枝叶碰撞声。“大力,你骂呀!骂!你缩在床角里那个龟形儿!……”哭骂声在林场大院上空奔突。
    闹剧开演好一会,老人家驾到。窗外那个身影这才隐遁到果园深处。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怪瘆人的。不甘寂寞的蛙类若无其事地重新奏起音乐。    
    “你咋啦?”看董生成呆呆的样儿,余医生问。
    没有回答。眼都不眨一下。
    “别在意。生活嘛,和书上讲的不一样。娘是娘,女儿是女儿。云香,我看着长大的……”    
他似乎没听见。后来,惨然一笑,带着满脑门皱纹离开去。他出了门,拣人少的地方摸索而去。一会儿晃到了一座土岗上。河水隐隐地响,玉带一样掩映在远处林间。 


                                 2            

唐师傅庞大的身体倒下去了。雨浙浙沥沥,从老天爷那阴沉脸上泪一样往下洒落。雨丝闪烁。难道埋葬一个草木之人也打动了它如此悲悯心肠!也许它是让地下泥泞难行吧。四五十口子齐出动,挤在一道土坎下的墓坑旁,为他们的老同志开追悼会。土坎下打了个一人来高的深坑,坑的一头向着坎里掘进了一个洞。唐大命躺在这地方,能够看得见他曾经干活的大田,回味着逝去的岁月和劳作的身影。
黑漆棺材由十几个壮汉抬着扶着,摇摇晃晃,吆吆喝喝,好不容易运到地方。梁结巴眼珠像金鱼一样挣得鼓出来俩疙瘩。罗大力被压得龇牙裂嘴,喘吁吁地笑着骂:“……一身臭肉,好重!你死到……爹前头……”放棺的时候,都失了手,咚一声落在两条木凳上。
“红眼圈”一把鼻涕一把泪,低头吃力探视,拉扯着女儿。女儿也和妈一样戴着白帽,鞋上缝着白布。女儿东看看,西瞅瞅。她妈打她一巴掌,她才干嚎一声。
    场长和老高不知干啥去了。知青来了几个,广为,化云,董生成,等等。老人家神情肃穆,站在土疙瘩上琅琅念诵悼词。人们网在雨丝里,呆呆地听。雨落脸上凉丝丝的,心都有些凉气。“唉,这也是一辈子,人活着图个啥!”忆起唐大命的种种好处,不怕脏、累,听人招呼出力帮忙……陶书记的评价是站在一定高度上的。
   “……唐大命同志为社会主义事业鞠躬尽瘁,贡献一生,值得每一个职工……”他为自己的语调而感动。
   “嗯……嗯……”唐师傅的爱人用脏袖子揩眼。
   “……唐大命同志,您安息吧!您的遗孤,我们都会照顾的。您未竟的事业,我们继续……”念完了,老人家仍默立片时。
    往坑里下棺,又折腾好一阵。最后,“咔嚓”一声,溅起墓坑底的泥汁。
    人群中,董生成下意识地巡视一遍:没有她。决意斩断情丝。隐隐地感到一种空虚、失落的复杂情绪。不,他不能这样活下去。他要过别一种人的生活。因此,抱着书本狠命读。他像许多青年一样想做一个文学家。他赶快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坟场,用力记下每一个印象,以便在未来的著作中排上用场。
忽然,家属院那片绿树摇曳的蓝空中爆响一片分外惨凄鲜明的哭声。就连新寡妇“红眼圈”也被吓住了哼哼似的哭腔。


                             3

    浑身猛一激棱,董成生最先离开坟场,跌跌撞撞地跑去。路粘着他的鞋。泥巴叭叭飞落。跑,不顾一切地跑,跑向他曾带着圣洁的心情遥遥瞻拜的房子。
离老远,董生成就听清了哭叫声:“我的个娃呀!你不敢走哇!你咋想不开哩!都怨你妈我这个老昏头呀!呜呜——我就在这桌子上碰死了吧!”
“哭个毬啥!余医生正抢救。”
    几个娃儿扒着窗门往里瞅。
    云香,云香!他冲进屋。他楞住了。
    云香脸色苍白,嘴唇掀起。嘴角冒出白沫,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余医生和老林正在忙碌。李家花看见他进来,低下头起了身,腾出空位。
    泪水毫无滞涩地涌出眼眶,大团大团淌流。他弯下腰,趴在床沿上,喊:“云香!云香!……”
    云香没有反应。一会儿,嘴角冒出两个泛着白沫的小圆泡。
    “云香--”
    余医生拍拍他的肩:“小董,她还有救!来,让我仔细看。”
    老林轻咳一声,皱着眉,对扒在窗口上的娃儿们轻声说:“都过去!过去!”

日期:2012/3/15 阅读:193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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