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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八卷 出山壮观

长篇霞颂第八卷 出山壮观

                                                                                   第八卷 出山壮观


                     二十四
                  父子另册见
            纵车斥大田


                          1

广为应该想到却没有想到,前段活动尤其是大字报都是原因,导致一个被沉重打击的结果。他在女知青那里更没有同一水平线上说话的可能了。自然地,直接打击的手来自实权人物老高高绍信身上。
自打造反夺权起,老高拼死拼活六七年,这才时来运转,掌握了林场实权。他很快平息知青闹事,显示了报刊上所谓的“新生力量”的才干。和几个原领导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这个老造反才不怕群众运动,反而能够掌控,组织起一场又一场群众运动,看你搞运动的小年青有啥话可说。伐林植树,开会批判,谁都得出力—牙都豁了的老人家当然可以不出力而听汇报,那是人家熬到的功业。要反对我吗,有群众,群众当然听党的,党支部的,也就主要是我的。接下来,春季植树造林就要展开,之前搞几天民兵训练,让知青们玩一玩。
林场人,甚至县局的人,都要常常在老高的心里转着走马灯。老高思忖着怎么对待,是拉,是打,是放,是收。林业局会议上,垦殖场的老罗主动打招呼了,认可他的领导干部地位。好嘛,都是中层干部,共同战斗。老罗谈起了任广为:这个青年为他的右派父亲打抱不平哩,勾结雷隆长闹事,阶级斗争新新动向哪。老高说:这家伙,我也是烦得很,他好像不知道他是个地主羔子、右派子弟。这次民兵训练我就取消他的资格。以后嘛,好说,互相通气。老高也想到,广为和隆长是朋友,他们贴大字报大概跟上头人通过气,大字报向着自己所在的工农司。但是,怎么没有上头人打招呼,工农司也没人谈过这支散兵游勇组成的忠义救国军。当然要一切以自己为中心来行事,掌握好度数就可以了,度数就是非把这个狂妄的书呆子整下马来,俯就我的调度。王化云就不错嘛,找我汇报思想,让他叔到我家去送孩子穿着的洛阳货。
党支部在老高提议下决定举行民兵训练,也通过了老高的提议和名单。雷场长嗡声嗡气地说了句“你说任广为是右派子弟,我看知青里面右派子弟就有四五个嘛”。老高说“就他一个不老实,跟老右派说话套近乎,迟早会闹事”。没人再复议,通过。
老高拿出仅仅扣除了任广为一人的名单,让余修明招集知青会议。余修明转发给王奋力,通知知青。
会议室里开会,有人发现任广为没到,报告余修明。余修明看看名单,似乎是顺口问老高:“高书记,这任广为的事,我说说?”
他这个支部委员,想耍滑头。老高看见人都朝他看,正好,狠狠地说:“任广为这种人怎么能参加民兵训练,安。训练好了,枪口对准谁呢?安!”
旁边人没话说了。知青们,闹啥闹,好多家庭都有问题,长着尾巴。立武,你清楚自己的分量了吧。小强,你爸那问题,大字报可是贴上过大街的。余抗美,你爸抗不了美,你也抗不了。差不多干部老子们都有毛病,逞强横,好女色,贪财物,打死人,饿死人,都上过大字报,群众眼睛是雪亮的。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啊!不斗行吗?!
民兵训练好几年没有搞出这么大规模的动静了。从县武装部领来三架重机枪和几十条步枪。就在大田中心老槐树下训练开来。青年人非常兴奋,进攻出击属于每一个人的本性。
老高威望日隆,形象比那棵老槐树还高,的确成为林场中心了。他披着小大衣,戴着哥萨克高筒帽,“安安”地回答问话,走来走去。指导知青的时候,难得地咧咧嘴笑着。武斗那几年,要有这几十条枪,有一架重机枪,都能扫平全县山山水水,打死几个人也没啥问题。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日本人那年打到县城来的,也不过一小队,不过是先有飞机扔了几颗炸弹。将来再有战争,就要像从前从这里经过的李先念率领的红军,上山去。


2

大约十点钟时分,从场部下到大田来的路上驶来一辆自行车。
谁看到车上的人,谁就似乎集中注意力去摆弄**。大鼻子避到一架重机枪后面去。重机枪上着草绿的漆,炮筒一样粗的装水枪筒卡在盾牌一样的护甲中,长长的传送带能一气打上千百发子弹,枪筒打红了有水散热。它要一开口,成百上千人也难上前跟它计较,专门对付人群或者马队冲锋。有了机关枪,就再也不会出现成吉思汗了,过去耀武扬威的千军万马没法横行直闯了。这就是科技的优越性嘛。 
骑车的是广为。知道唯有他一个人被排除在民兵训练之外,当然一夜没睡好。这回可算尝到一点政治斗争的苦头。他没想着和老高斗哇。昨晚回城路上,大鼻子就告诉了他,劝他明天一早去求求老高。广为摇摇头,说老高不答应或者推给支部那就更难受了。他打算表态抗议即可。
晚上,一家人坐在小桌子前吃饭。空气有些沉闷。爹妈不知啥事气着了儿子,憨儿子吃不下饭。青年人,苦恼就是多。
大妹想着班里的工作,当一个班长烦恼就多。主要的烦恼是一个女同学对她这样的人当班长不服气。小妹本来多嘴,一看这状态就只好顾自吃饭,接着去做作业。
吃完饭,广为拿着一本书,愣愣地,看不下去。
广为爹一直注意着儿子。他不会有啥前程了,光是病就够他受的。他坐在桌前,想了一阵,慢慢地问:“有啥事了吧?”
儿子想摇头却没有,茫然而又愤然地看着窗户外,说:“老高,这狗东西!没当上书记时还在街上拉住我,找人支持他。现在,他连民兵训练也不叫我参加。”
广为爹沉思着说:“这种赖痞,咱得罪不起。我见得多了,狠着哩。以后小心吧。说不了,会有老罗掺的鬼,这人毒。我想过,你们只要踢尥就会挨鞭子。”
广为说:“我不怕。”
广为爹说:“不怕也得讲究办法。青年人,都是这样,想锻炼,就会受伤。慢慢经历,长自己的本领吧。”
说到办法,广为想不起来了。
广为爹接着慢慢又说:“认了吧。咱的条件都知道。”
广为青年人的火气上来了,说:“我明天去抗议。”
广为爹说:“没用。认了就是。说话得注意。不叫人捏住把柄。现在人就爱捏住你说话的把。”
广为爹几天来都为家庭建设而兴奋,这会儿一下子回归无力的病态,只好躺下去。广为看着爹。爹睁大眼睛仰望上空。广为对爹感到愧疚,同时更加恼怒地想,我不能走爹的老路捂憋得自己害病,就从出口气上想也要去争一争。

               
       3

第二天,广为借来自行车,直冲林场。路不远,还是骑上了车,只有车能给他壮点儿胆气了。
冲到大槐树下的时候,想起了爹的话,想起了一个人趋利避害的世间道理,但又觉得不能软弱,无非就是一个人的命运嘛。**,不管了。
大槐树啥都见过,前一向刚刚见过子孙们的浩劫。它仍然苍绿,仍然直立。
围绕着大树,民兵中知青占多数。都在老高的指挥下摆弄着枪枝,瞄准假想中的阶级敌人,当然最大的敌人是美帝苏修***,其次是地富反坏右以及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广为之流。广为曾经在学校是班长,下乡时办理大伙的手续,开头还带领大家劳动。他怎么沦落到了这一地步,不像是个坏人。可啥是好坏有时就不好弄清。管不着。只管自己好了。
芳茗和晓紫手持步枪,朝向北方,这就看不到身后的事。
立武倒是看得清,不会轻易表态。广为不是近人,自己称不起头又想要面子,只能去找雷隆长一起闹。立武心里也寒心:老高这人早已把他抛在脑后,处处都用王奋力压他一头。入党的事更别提了。这人真**呵!一般人流不成他这样的。那天伙着广为找我保驾,今天就大杀功臣起来。老高要是做皇帝,绝不会做****出身的秦始皇、唐太宗和宋太祖,那是必定走要饭和尚朱元璋的老路子的,火烧魁星楼,斩尽杀绝有功的能人。立武仍穿着黄军大衣,但好像觉得那样一种伟岸的气象缩小了好多,口吻倒仍然保留几分强势,眼神显得出强悍冷酷和一种漠然。
几个知青都竖起耳朵聆听。
小强对着余抗美兴奋地叫起来:“这个板机,我弄通了!”
广为走到老高面前,支好车子,尽管书生但也凭着年青人的血性,严正地看着这个无信无义的头头。
老高不看广为,吊着一张脸,但是等着他发话。
“老高,我抗议你的压制、歧视!我是知青,不是四类分子。你要为你的错误行为负责。”广为堂堂正正地说,心里却发虚。现在需要的是说话,几句话就行了。
人们看过来。都不说话。罗大力也只是看着,这回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将来更大反响。知青,不是别的。听说,广为在县城贴大字报。他怎么得罪了老高。老高这人的品性,谁不知道,不知啥时候还会进监。
老高不抬头,应该说不抬眼皮。他也衡量思考过不少。造反这些年,当过县工农司服务员,进过林场革命委员会,却也被抓被打过。进驻县革委的军管会不好惹呀,一下子就打发他回到“文革”前就当的山上护林员。由此想到王奋力的爸爸,从美国飞机轰炸下的高射炮防空战场上下来没几年,杀机不会小过军管会那个团政委。世道能看十年就算了得,能看二三十年的少见。说不了啥时候打死人那事发了,就会坐进去。到那时候不知谁会真心照应他,别看现在人都孙子一样听话。对这个不懂事的书呆子要注意分寸,杀杀锐气,还在一个场子里别弄成死对头,读书人不定从那里来些运气哩。
老高沉着脸说:“这是党支部的决定。安。”
“党支部决定也是错误的。我的话完了。”广为骑上车,扬长而去。
老高毕竟不是从前的山上护林员,瞥了一眼,厉声说:“枪交给他能放心吗?!安。”


 
       二十五  
愤然天地通
                县令准出行
 

                             1

阳历三月,像知青一样的草木发出嫩芽。而天却奇冷。打春,天还会冷上两三阵的,倒春寒也刺骨。可是,广为感觉不着冷,反倒燥热,心底蓬着一团毒火,嘴唇都烤出了明晃晃的两个泡。
自行车归还给单位。广为满怀怒火和悲愤,想干点啥出气的事,没有,或者不能干。老高呀,你这个赖痞,你欺我和我的家庭软弱无力。很清楚,大闹,只会招来更大的欺侮。不闹,必定难受生气,会生病的。也不能告诉爹了,有病,只会加重。唉唉! 
漫无边际,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走。只是想走,浑身有劲道,头脑里像发动机快速转动一分钟一万圈一样。心里蓬起一团难以熄灭的大火,熊熊燃烧,烧红了西天。在晚霞里,他通身像一个激愤的火人,盲目地茫然地走在好像燃着通天大火的大街上。花子狗成了火狗。人影成了火红蚂蚁一样的人群。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牛二蛋就是这么变成的吧?
爹爹那时也是这样吧,更会糟糕,后面会有人监视着他劳动改造。而自己,还能一个人自由走动。一生看来就这样子了?!可不,不!真糟,有点想哭,想软弱无能地哭泣。抑制住眼睛里面、喉咙后面的热流。不能。我是广为,我还要广有作为。安静下来,超尘出世吧,与世无争吧。不能。可又不想大闹,只是想出出气,就走自己的文化路。
他喜欢人多,尽管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却怕深山的孤单而喜欢热闹。
满街人,没有人同情他,更解决不了他的难题。
邮局其实是县城的中心,两层楼,解放前盖的。门口贴着新报纸。走过时都要看看,也许有用得着的新闻。
机械地看着报纸头版。新闻……想起昨晚到今早的大喇叭好像都报道了同一件事。知青。郏县。中央派人乘飞机到广阔天地看望知青,江青同志送来批林批孔的宝贵资料……
突然,一个念头跳出来。到郏县去!叫县委批准。起码可以游览散心。至少也要让老高,让知青看看我等替天行道、大闹天宫的本领。日子过得太窝囊了。我还年轻,我有知识,我不怕你们这样的奸贼!政治投机?不。那是啥。管他娘的屄去吧。我们不但到县里,还能到省城,到全国,到联合国。
广为感到心里出现了强烈的冲动。赶紧走,找老朋友隆长商议。很清楚了,只有在隆长那里,才能找到自己的战友和价值,找到那怕是迷茫的前程。至于非议他的心性和个性的问题,广为想,谁就那么好,让我瞧一瞧,关键是谁能看得起我呀。
几分钟时间,广为加快步伐,赶到了隆长家。
“隆长,隆长!”广为没到小屋跟前就喊起来。
隆长仍然看书,头脑里同时思考着啥时间回垦殖场才好。没有一个知青是想回百十里外的大深山沟的。目前,那更是个是非地场。老罗成了对头,很阴险的,嘴巴会笑,白厉厉的牙,眼睛却阴恨毒辣,发红。剑兰她们处处做对,见面都不打招呼了。听到喊声,他急忙站起,走到门口:“别急。又有啥事?”
“中央派人到郏县慰问知青。”
隆长说:“唔。我听到了广播,正想着怎么用到场子里。”
“我们可以去取经!”
隆长眼睛一亮:“想想,叫我想想。好!咱去找县委赵书记让他批准,场里的小头头就不敢不听。明天,叫上化云、新昆。好!”
两个人坐下商量起来。一下子觉得天宽地阔,时来运转。
一会儿,就一起出门去找化云和新昆。
说了想法。四个人都兴奋不已,觉得是件大事,就站在城墙上商量起来。


                             2

第二天,四个青年一起朝县委县政府大院走去。县委书记这样的大领导,他们不怕。批斗陆蝶衣同学的县委书记爸爸的场面都见过。陆书记干过团长,几个县的县委书记都没他的级别高,十三级,属于高干。十四级就不算高干了。一比较就会见到差距:广为爹二十五级后来升了一级,隆长爸十八级。陆书记多威严呀,走进县人民大会堂即县剧院,高大魁梧,威严肃穆。对着干部们招手示意,嘴里“唔唔”地不断应答着路两边敬仰的问候。可是,批斗走资派的时候,工农司围着他闹。井岗山拥着他出了大院。他坐着全县唯一那辆吉普车在井岗山一派保护下连夜上洛阳。矛头对着他的工农司派出解放牌汽车,电话又联络石河口公社的人截停逃跑的走资派。终于在牛头岭堵住了。兴高采烈地抓回来,就在大街上摸黑游斗起来。陆书记挺胸抬头,不减威严,“唔唔”地回答批斗者的声讨。不管怎么说,县委书记的威风有时候就不算大了,比起打屁股的古代县官差之千里。党又不停地宣传干部是人民的服务员。当然,类似*****、大跃进的时候,县委干部都是一言九鼎呵。只是到了“文革”,斗这些官儿的造反派身后有人,那是最高领袖呵。那个官儿也不敢顶着干,要他们的小命算啥大不了的。这样,四个“文革”中长大、不懂世事的青年,就上县委大院—过去的衙门直接请见全县第一把手。
隆长说,赵书记的办公室兼卧室就在第二排平房第五间。
门开着,厚棉的门帘搭着。化云掀开来。
里面没啥高级设置,一床,一桌,几把椅子,再加一个小煤炉。小煤炉夜里要拿到门外,免得煤气中毒。四个人探头探脑地看,没人。
正在失望,传来一声洪亮的斥责腔口:“你们不要老缠着我嘛!”
广为纳罕:“如今的县委大院怎么有人这么厉害。干部们早已恢复了正常工作秩序,一个个四平八稳,屏气凝神。必定是赵书记。”想着,就见一群乡镇干部拥着一个人从花纹转墙后面走进来。
砖铺路那头,前头一人的气魄使人一看就能认出赵书记来。戴着一顶黄呢子军帽,肩头披一件草绿军大衣就像展开双翼,大步走在头里,大声对后面跟的人训话。几个公社干部追着他的屁股,要求处理啥子事情。
赵书记头也不扭,边走边响亮地说:“你们自己干,不要光求人!自己干。自力更生。老是要钱要物,咱们县难看不难看。我好有脸面去洛阳开会吗!有啥规划,拿来我看,我支持。下个月,我下去到你们那里,不要老是窜来城里。直接给我打电话来。”手也扬起。披在身上的军大衣由于动作大而鼓起来。
赵书记魁梧但不算高大,一张大脸,长长的眉眼。四方大嘴巴,男人嘴大吃四方,女人嘴大吃糟糠。军人的气魄,看来也是从军队下来的。正在用高高在上的魄力维持着两大派别争闹的局面。
他身后的几个人还跟着缠磨,不停地喊“赵书记,赵书记”。                 
隆长他们赶紧迎着书记大声招呼:“赵书记!我们找你!”
赵书记审视着他们,停下步子,说:“说吧,啥事?”
隆长急急地说:“我们是知青。”
“好呀!”还是审视着。
“赵书记,中央派人到郏县慰问知青,搞批林批孔。”大鼻子也是急慌慌地说,深怕书记听不完的样子。
“我知道了。”
隆长紧张地请求:“赵书记,我们知青去取经,对咱县运动有帮助!”
广为不愿说话,观察着书记的表情。
赵书记认真了一点端详着他们,一忽儿,爽快地回答:“好呀!你们去。”
书记一言九鼎,何况拍板一件小事。几年来光上大寨参观都有几千个城乡干部了。
隆长说:“书记支持我们太好了。我们下乡的场子咋办?”
“噢。你们回去就告诉他们:是我批准的。叫他们有问题就打电话给县委办公室。好嘛,青年人有想法。搞运动很需要嘛。回来给全县开会传达推广。就这么办了。”
赵书记就这么三分钟不到批准了一件在知青看来很大的事情。他立即转身,军大衣又一次像巨翅一样展开,走进门里。公社的头头们也跟着挤进去了。屋里响起书记的大声高腔。
不用追进去了。这么快捷,出乎意料。四个人恍若做了一场梦。
广为心里顿时宽敞轻松。心里在高呼:老高啊,知青们,欺负我看轻我的人们,请你们看看吧。我任广为是有能力的。
广为对大鼻子说:“你去对老高他们说明赵书记的决定,回来好报销路费。”
大鼻子想了一下就说:“好,我去说。叫不叫人知道?”
广为长出一口气,说:“说。叫人知道。谁想去有能耐也来让县委书记批。我明天也回场里去。”要让世人知道:广为广为,广有作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大鼻子一笑。


                             3

四个人决定到河滩商议出差大事。大鼻子借来一架照相机,正好留影。
河水不停地流,流向山外。他们的心也向山外开阔的世界奔流。在空旷的河滩上,他们照了几张像。合影一张只能三人,有一人要操作相机。
隆长思谋着说:“我们还得商量周到一些。到郑州找找能人。梁建国同学认识一个大组织的头头。”说出来的话透露着他仍然不够老练,毕竟二十出头,再加上长期过着书斋生活。不过,都想入非非了。
广为发着狂想,忘乎所以,说:“干脆我们到北京,在那里认识人不更好。弄不好再认识一个比赵书记还大的领导人。‘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李白,杜甫,白居易,大诗人那一个不是到京城才能成名!大深山里,太捂人了,心里太憋气太难受。得出去,到大地方见识见识。”
隆长说:“对。正好我想到了。主席也是二十来岁上北京的。只是北京没有关系,谁有大干部让我们认识?”
新昆说:“我有个远门子亲戚,在北京大学,工农兵大学生,学外语。”
广为省怕朋友说他心眼小,说:“你们都知道我舅舅在北京。我们去找他家住。”在北京工作的舅舅是妈也是全家一直以来的骄傲。广为想到了一行人去住舅舅家的麻烦,可是他没想到这种麻烦有多大,还不懂人情世事。年轻从一种角度说就是浅薄愚蠢和轻举妄动。
年轻人就有这么少的关系积淀,有的只是一番冲动和向往。上京城,是自古以来有志青年的必由之路。四个人在空旷的河滩上抒发着豪情壮志。
最后大家决定,先上郏县再说。
回到家里,广为压抑着内心的冲动,尽量平稳地报告:“爹,新闻报道中央给郏县知青送资料,我想了想,又跟隆长他们商量了一件事。”
广为爹警觉地看着他。孩子不定啥时候会办出蠢事来的。没办法,大人常常没办法。好在孩子没有别的不好,就是老在运动、在大事上打注意,闹腾个不住。爹的覆辙儿子就要重蹈了,只有听从命运了。又想,年青时不闹,年纪大了怎么闹。不闹也是窝囊着过。闹闹也行,锻炼嘛。唉。
广为接着说:“我们几个去找了县委赵书记,他批准我们到郏县去。”
广为爹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松一口气,说:“去就去。正年青。可得注意安全。”儿子毕竟不同于自己早年了。就像“文革”不同于“反右”。闯一闯,再差不就是打成新右派!反正也是右派子弟待遇。随着儿子的长大,他觉得年青时代的想法有不少回归了自身,不想再那么窝囊憋屈了。儿子的想法和做法,都像是从他心底里出来的。
广为妈正在门后的案板上擀着面条,听到了,转回身说:“出去干啥?!外面人恁多,坏人多?安安生生比啥都好。”
广为爹瞪妈一眼:“孩子有事。二十出头了。”
广为妈不吭声了。
广为又说:“我们看情况,还想上北京,看看运动。上北京就得去我舅家。”
广为妈说:“哎呀!那你舅麻烦可大了。大城市人住的地方不大,他们都去挤,该说咱不懂事。”
广为爹说:“可不是。”
可是,为了憨儿子,广为爹妈商量了一阵,只好认了。广为妈叹一口气:“这娃子不懂事!京城和咱这不一样。我兄弟……唉!亲姊热妹的……”


二十六
中原飞车龙
逃票赴京城


                            1

四个青年直接取得全县一把手的批准,告知所在单位,坐上了全县唯一汽车站的客车。汽车隆隆轰响着,钻入长沟,爬上山顶,冲下大坡,跨过河水,向东北方向疾驶二百里。
心都像悬起来一样跳荡。胜利喜悦好一阵才有点淡化,新鲜感却又不断产生。
广为想到,如果不是汽车,怎能轻而易举地日行千里,西方人发明的科技力量给人类贡献真大。写这样的文章才是正经。而这次出山,对自己来说是争脸面,开眼界,最终为的是好文章。他这样的人,干别的事情例如政治是没多大干头了,只有学习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事业。他眉头紧皱着,深思着向远望去。
出山,每人都盼了几年。天天出门看见大山。山,山,还是山。近前,苍苍石山和黄土坡岭接天而起,庞大沉重,无人能撼。不知几亿年前造山运动中啥样旋转乾坤的力量摆弄而成。远处,从深蓝到浅蓝再到灰白,一道道山峦好像无穷无尽的铁栅栏,在小青年的眼里山区就像被判无期徒刑而管押的大监狱。一看见山,或者让你认命悲观,或者让你拼命逃离。山区最吸引人的是城,山外的大城市会当然更加繁华。
隆长伙着三名同学朋友,堂皇地出山了。他平时一点也不讲究穿着,这会儿穿上爸爸的旧皮鞋,让人顿觉威武雄壮。他同样兴奋,但想的自然复杂得多。黄挎包里带出了前段搞运动整老罗的材料。
化云和新昆谈得热烈,正在大谈两个场、一个县的知青,话语中有一种超越感。出山给大鼻子这个扇板子增添了更多吹牛的本钱。
早上出发,下午到了联通天南海北的火车站。都坐过火车,乍一看见仍然感觉异常震动。站在月台上,切实地感受着工业社会的巨大威力,心里就想:不中,不能在农业的山里窝着草木一生,出来,非出来才有前程,才能联通国家和国际的大能源。远远的,一带黄土坡半腰上绕着弯开来一列绿色火车,成一弧线。响起一声长长的鸣叫。喷吐白雾,雄壮的城墙一样高大的车头渐渐逼近来了,排山倒海一般,铁轨和地面都在颤动。山里人感受格外敏感。
坐上火车,风驰电掣,几个停歇,夜晚便到了省城。
火车开到离郑州站还好远的时候,四人全都从车窗探头向前眺望。呵!我们来自于西方的晚霞,浑身都是燃烧的欲望,驾着一只火凤凰,扑进了大城市万家灯火的现代生活景象。霞,让广为联想,让广为激动,为了霞他才敢作敢为起来的。一大片望不尽的楼房直到天边。都有多少个县的多少万人在这里生活,难道不能多我一个。人怎么能有比山还大的力量。一个人在这大海中算一滴水吧,能在这海中跃出水面,升上天空,那的确厉害,不能不让人慑服得山呼万岁。小小的你不能不带着心里的虚空仍去奋争。


                              2

街道纵横交错,一时不知向哪里走去。只好满脸堆笑地问询像是本城的人。
一个工人挥着大扫帚打扫着站前广场,尘土滚滚,行人远避。隆长避开去,竟然感叹:“能来当几年清洁工也行呵。”马上激起两人表示赞同。
长排的路灯,商店里的电灯,照得城市如同白昼。好像大城市人都不爱睡觉,满街人影幢幢。车辆在泛滥的人流中纵横驰骋。有的车简直像是用头拱着人群往前挪动。喇叭声,吵嚷声,各种杂音一会儿也不消停。一个清静惯了的山里人肯定吃不消这份闹劲。热闹却吸引着山里青年。他们早就烦透了夜山常常见不着人的静寂单调的黑暗。觉得自己有点像飞蛾扑火一样,急着到城市来。走着不同于高高低低山路但却嘈杂拥挤的平路,躲闪着东南西北的人,东张西望,不由自主地感叹着。
找了一家不咋样的旅店,他们住下来。这家不起眼的旅社,仍有着家里没有的条件,例如洗澡的热水。谁也不习惯像城里人那样洗澡。安顿下来,再上街逛荡,贪婪地吞下所有能感觉到的城市印象。
第二天起来,吃了油条喝了小米稀饭,四人登上京广线向南开的火车。车上人挤得满满的,连地上都坐不下去。怎么有这么多人!也只有人不值钱了,只能自己看重自己,和别人的看待反差之大不能想下去。新昆指着前边说:“看,看。有人站在煤水车厢上了。咱们也去那里松散。两个小时就到许昌了。”四人一起吆吆喝喝地穿过人群,走出把头的车厢。在两节车厢接头的地方,看着车下飞流的轨道,四人一起扒着铁栏爬上煤水车厢顶上。前头就是蒸汽机车头。车头呜地长长地狂叫一声,喷出白雾,飞快地奔驰着。
不出山不登上火车顶永远看不到这么壮观的景象。真如古诗所说驾驭长龙冲开云霄。身后几十节绿色车厢在平原大地上蜿蜒滚动。这是世间最大的移动物体了。铁路两边,树木、麦田、村庄都纷纷后退,越是近前的景物越是快速。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村庄和山峦反倒像在和火车同一方向竞跑。有了这样的体验,再回到山窝里去那是更难安居乐业了。


                             3

转乘汽车到了郏县广天公社,看到一面高墙上写着红漆大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公社干部照例接待了他们,坐在小会议室里讲解他们的运动经验。社会就是这么运转着。最高指示,运动批判,全是人和人没了没完的斗斗斗。幸亏火车和广播早就发明了,不然在这样的时代谁有能耐整天做这些事务。广为想,自己不能公开的想法正符合马克思的批判怀疑精神嘛。
然后经干部指引走访了两个散落在原野上的二三里有一个的知青点。听说外地知青来访,知青点的青年格外热情,介绍中央来人和他们的学习情况,送给他们好几本批林批孔的资料。也有人不满上头的知青工作,希望趁此良机改善生活条件。四人全都用笔记记录。这就是出差学习呵。
接下来,怎么办?在郑州的小饭馆里,四人讨论着隆长的议题,决定扒车上北京去看更加壮观的景象,似乎大鼻子口气不够坚定。
火车站一头远远的地方必有人们包括车站人来往的交叉口。从那里,四人急急地走进全国南北大动脉的车站。
开往北京的车停站几分钟让人下车后,列车员松懈了一会儿,旅客下车买东西,这时四人就上车了。没有钱就得偷偷摸摸的。这是人生里很少有的体验,一个书生只能这么办了。反正知青扒车已经被公众认可。有种刺激、任性和非理性的感受,更有种小人物敢于担当的念头,反正在山里难有。以前承受心理和政治的歧视,今天则是跟社会捉迷藏。当兵的早就奔赴全国各地,剩下来的也要闯荡一番了。
火车开动了,向北,四人无声地相视一笑。哐哐当当急速的响声击打着人心。跨过黄河的时候,看着土黄色的河滩、发亮的河水,感到古诗中曾有过的激动。闯荡人生果然刺激。夜幕低垂,火车携带万钧之力冲入黑沉沉的前方。一会儿,闪过一片城镇的万点灯火。过了安阳,这时车厢一头出现了列车员,锁上厕所门,喊了一声“查票”,顿时车厢有点动乱。
火车走到邯郸车站,四人被列车员移交给车站派出所。两个人审问他们:“那里的?”隆长回答:“洛阳,知青。”“那里去?”“北京,上访。这是证明。”“成分?”“中农。”登记在一张纸上。“你呢?”对着新昆。回答:“城市贫民。”
奇怪,只问成分,阶级斗争观念很强。面朝广为:“你?”“革干。”广为想起这个招牌。家庭出身不好的开始用起了这个名分,县委陆书记的女儿同样如此呢。“革干?”惊异。旁边的治安员说:“有这一说。”“噢,那就革干。”
接着训话:“你们扒车,严重违法……”好在知青扒车已在全国普及。“必须好好教育,悔过自新。这样吧,上车,回你们那里去。”对知青有啥好办法呢。青年职工可能从上山下乡的地方刚刚回城,别让同学笑话自己。
治安员看着他们上了回程车。
一小时后,在安阳车站,他们又开始了讨论。昏黄的灯光下,隆长咬着牙关思考,后来说:“我是决心上北京。你们呢?”广为说:“上。”新昆说:“上。”
大鼻子作难了一忽儿,一天多都在思考他的计划,说:“赵书记可能等着我们哩。要不,我先回,代表咱们向他报告。”
隆长想了想,说:“这也好。”
大鼻子向他们招招手。
三人研究了逃避查票的几个办法:在注意邻近车厢查票的基础上,一是早点上厕所锁上门,二是立即迎头走向查票处说是到邻近车厢去急着找同事,走到查过票的车厢,三是迅即借票应付。
然而,他们重坐的火车没有查票,一路提心吊胆到了北京。在朝霞的映照下,用了走车站一头的老办法出了站。

 

                           二十七
                        首都见世面 
儿戏上告玩


                             1

路上停步了一会儿,广为向朝霞凝望,举行私人化典仪。云霞,我望着你,你分得清我注意到我了吗?!
霞彩仙子同样回望着你呢。你就闹一闹吧,年青人,犯错误这是必然的,幼雅愚蠢也是必然的,会出现不少将来一想起就会脸红的低级毛病。感受山外的世界吧。
直到隆长喊叫:“广为,干啥哩你。快走!小心人逮住你查问。”
北京呵,在中国就只有你是最终向往的地点。走半天都会走不出楼房的阴影。一座座高楼冲天而起的气势,远远超过自然的大山而让小青年震撼。
当然先坐车到首都中心去。这里的一切,高城楼,大广场,大会堂,都让人感觉渺小,也让有着勃勃野心或者说是雄心的青年企望有朝一日也能登高一呼,俯瞰众生。而当个人溶进满广场的****队伍时,会为这群众包括自身的伟力而兴高采烈。这种力量,主导着国家的命运。
三人照像观光,然后走向前门闹市,再到王府井等等天下闻名的街道游览一番。得偿多年宿愿。
晚上,一行人到了舅家。舅舅十分惊讶,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安排来人吃饭。舅舅一家五口人只好挤进一间内屋,客厅里打地铺让他们睡觉。舅舅无可奈何地劝他们玩一玩尽快回家,说广为真不懂事。
第二天出了门,商量一天行程。新昆要到北京大学找熟人。隆长说我们到一个地方吧,带着广为转车到了天坛再向前走,走到西南方一个巷子里。
广为问:“啥地方,这么背?有啥好看的?”
隆长说:“到了你就知道。”
到了,小巷里有座大门,白底黑字牌子上有中央接待处之类的字样。
广为惊奇地问:“中央接待处怎么设在这个破巷子里?你咋知道这个偏僻地方?”
隆长笑笑说:“老楚说的。”


                              2

噢,老楚。老楚差不多“四十而不惑”,越来越坚定了信念,非告赢不可。已经告了四五年的状,从县委到洛阳,又从省会到北京,颇有以此为主业、以敢告能告来支撑自尊心并加以炫耀的意味。隆长和广为一起见过老楚。老楚一家住在一间漏雨的小屋里。屋里乱七八糟。床边放着好多本杂志材料,这是全屋最有亮点也最无价值的东西。
老楚打开一本《红旗》杂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批语。老楚得意地说:“这都是我的心得体会。要想告赢,非认真学习不可,吃透中央精神。”
老楚是县猪场干部,能写材料。他已经有点背弓腰弯,一张白晰的方脸神情显得执着,自我感觉很精干很老练的样子。老楚说:“我带着老婆呀,她还抱着孩子,闯进省委大院。省委大院呀,那是一般人能进的吗!门口两个持枪的警卫,旁边是接待办事处。要是到接待处去登记呀,那就休想进大院了,更别说省领导接见。先是填表,找谁?你说找大头头,那怎么行。我呢,围着大院找**�2还苣歉龃笤憾疾恢灰桓雒拧9娼形艺易帕恕!�
老楚胜利地笑起来:“有门房,不怕。这时候我们就像省委干部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门房的人嘴张了张没说啥。进去了就由着我打听,由着我寻找。找着了,副书记呀。书记跟我谈了谈。大干部态度不错,小干部才一脸六月冰霜。”
老楚脸上现出人生最大成功的表情:“他同情我,在我的揭发材料上批了字,要求县委一定解决问题。”
解决了没有,老楚没再说下去。
出来他家门后,隆长说:“老楚很惨,苦楚着哩。老婆让场长给强奸了。怎么都告不赢。办公室也不叫呆了,罚看大门,倒有时间看报看材料了。”广为说:“不是说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有群众监督吗?”“监督个几巴毛!有那么一阵糊弄,后来就一直是雷打不动了。贴大字报,中个毬用!那是引蛇出洞。” 
老楚的高个儿老婆身材苗条,穿着土气,满脸灰气,眉头皱着,两眼被怒气恨火熏烤得像焦黑发红的炭头。走起路来仰着个脸,挺着个胸,腾腾腾地一往无前。
后来,老楚夜里开大门的时候让在门后,一辆满载肥猪的卡车撞倒了水泥砖砌门柱。一边门柱上用水泥竖着雕塑了龙飞凤舞的大字“五州震荡风雷激”,“轰隆”倒了下去,接着就听得“哎哎”—“啪喳”。自然地,基本上了结了一桩人间冤案。


                                 3

广为猜着了一些,但还是问:“我们上访啥?”
隆长答:“上访我们场老罗阻挠批林批孔。”
广为问:“这,值得吗?”
隆长答:“怎么不值得!要不,我们来一趟北京没啥理由啦。”
广为说:“看看世面就行了。这一告人家,人家可是咋报复咱也没啥说了。再说也不是我们场的事。”
隆长说:“你还想调和!不叫你参加民兵训练就是人家合伙坑你哩。都是一个林业局管着。”说着,拿出一份材料,“签名吧,一起做事,总不能光让我一个人担当。”
广为看看材料:破坏批林批孔,真扯淡。扯淡的东西也许人家不那么计较吧。我看这种方式够笨拙了。找领导、拉关系就行了,其实干脆与他本人建立私人关系,啥都不用再多说的。又不是战争年代,有人有枪的时候可以突袭包抄。现在人都没这个可能了,能凑合着过就行了。原本没有多大的仇气,可这一下子不就糟了。他犹豫着,要不要签名,新昆和化云的名字已经让隆长写在下面了。
广为吞吞吐吐地说:“白纸黑字,咱慎重为好。” 
隆长生气了,脸扭过去看接待处拥挤的人群。
广为也去看人群。告状应当在法院,怎么这里有集市一样多的人。大概都是上不了法律的事,或者上了法律判决不满的事。上不了法律告个啥,有用吗!妈说过,咱中国人自古以来讲究的是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做贼。没想到自己也成了上告的人。不需要吧。自己不过赌口气,却要弄成真的大事,你死我活的。人和人能平常相处就平常处吧,何必!他广为的路应该是读书写作,一个人坐在家里干事。他其实对老高和老罗恨不起来,人嘛,啥时候啥地方不是相互倾轧,这就是荀子说的人性恶,百姓说的狼多肉少。这要一告,以后就别想照常相处。老高不让他参加民兵训练的事,比老罗恶得多,他广为也没想过上告,表个态也就罢了。看看历史,大屠杀吃人肉都平常稀松。他们祖宗都是山西大槐树下迁移到战乱瘟疫灭得人烟稀少的中原的。只要不打仗,看看中原,二十来年已经有了六七千万人。生活本身就是力量,时间本身就是法宝,女人生娃子就是社会的根本发展,填饱肚子的玉米红薯就是第一性的物质基础。反过来想想参加不了民兵训练的事,毬,不算啥大事。“文革”到今天,弄得多少人脸面扫地,自己爹也是这么难受的。可是,有利的好事你愿意干,有险的事就退缩了!不答应隆长,不够义气。罢罢,古典小说人物也如此这般叹息,就答应他吧。他在材料上签上了名字。
隆长收了材料,便去像医院交费口一样的窗户前面报名取号。
有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唠唠叨叨。三四个人有兴趣听她的,广为也有了观察的兴趣。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弯着腰,一手柱杖,一手拿张报纸,神神叨叨,对着人们抱怨:“不收我这纸!叫我写材料。我那会写哩。我村队长,队长呀,脚踩着主席像了。说他,他不认,还打我。我非告他下来不可。”
看来,比他们的事还严重哩。又想,真是无事生非,可自己不也是这样嘛。
隆长兴奋地走过来,拿到了一张表,填写好交过去。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拿着一张通知单说:“走吧。十八号接待室。”


                              4       

接待室也就一间房子、一张桌子,三四把椅子。办公桌后面端坐着一位军官,三十多岁年纪,魁梧高大,端庄威严,像审问一样说:“坐吧。说一说你们的事。”
隆长坐下了,掏出那叠材料,开始汇报。汇报很详细很具体,腔调很平稳也可说是平淡。五六分钟时间了,他似乎被自己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所打扰,头上冒出汗气。他掏出手绢擦了擦。
军官正襟危坐,但是看来不耐烦了,眉头皱得近了些。
隆长继续述说老罗的问题,无非是没有积极批林批孔、对上级阳奉阴违、迫害知青等等。
军官严厉地发话了:“这些都是你们当地可以解决的问题,怎么拿到这里?中央如果解决这样的事,还要地方党委地方政府干什么?嗯!”
很难堪,态度太糟了。广为觉得自己的作用该发挥了,立即严正地说:“同志,我们是按照中央的号召,按照伟大领袖的指示,搞批林批孔运动的。现在运动处于发展阶段,需要中央的关心和引导。”
中央的代表—军官反而和气了,降温不少,脸色平静

日期:2012/3/1 阅读:1937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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