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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霞颂第六卷 书生意气

  • 长篇霞颂第六卷 书生意气 
    第六卷  书生意气
     
                        十八
    伐林权在手
    子婚为装修

    1
    龙湾林场旧貌换新颜。大院人影晃动,呈现着热气腾腾的景象。新的核心老高披着毛领小大衣,戴着高帽子,领着余修明、罗大力和肥老周那么几个办事人员,走来走去,指挥调度。加工车间伸出院墙扩展出一个院子办成了木材加工厂,高速扩建。堆放木料的空场子那是一定要大的。车间加盖三十间出来,边盖房子边生产。招录临时工,承包活路,城里老高家所在小巷找他来干活的人可不少�9褐媒夥排聘滤蛊担勰酒鳎衫壮〕じ涸稹@侠滓丫吮几俺ご旱谝黄抵圃斐А6嗄昀创笳牌旃牡胤葱薹佬蓿炊孕律郴仕樟缁岬酃饕澹牟涣搅ⅲ疵挥蟹吹粽馑樟炱导际酢�
    老陶则打打牌,听听汇报,胡乱发几句执行不执行都可以的指示。坚决一定不能影响老人家的好心情,每天要人亲切问候。老干部退休的事,也就是老高扶正做名义上老大的事,眼下就别想了。等到老不死的寿终正寝吧。邻县曾经想要创造政绩,敲锣打鼓戴红花,欢送一批六十岁以上干部退了休。恰好“红太阳”伟大领袖坐火车路过洛阳—从没在这九朝古都下车视察过,大约是忌讳“落阳”--,市领导上到火车上把新生事物老干部退休汇报了上去。他老人家七十多了,只说了一句话“那我回去也打个退休报告”,吓得市委县委赶紧悄悄地请回了所有退休的老干部。再也没人敢提这类事情。这件事,是广为爹在家里一次饭后说的。说时,面容上有着当地干部都知道此事的坦然,还有着他常有的知道机密的高超聪明。而听的人就有广为,他为父亲竟然敢说出这样的政治大事而吃惊。
    砍伐树林的包工队进驻了大院。几十个大汉步伐一致,每日早早地挎着绳索,提着斧头锯子,拉着架子车,摸着黑急急地扑下河滩。面对几百亩千万棵槐树,就像虎狼之师面对投降的四十万赵国年轻军人一样想要一夜坑杀,都露出贪婪凶狠的神色。嘭嘭哐哐,滋滋拉拉,森林大屠杀的声音一天又一天回响在空旷的洛河滩上空,盖住了水流声,吓飞了鸟鸣声。众树呆立,凄怆恐惧,失魂落魄,就像历朝历代都出现过的静候屠刀的华夏兵民。从河滩到大院的路上,大田中心那棵老槐树眼睁睁地看着一车车子子孙孙的条条致致的树干从身边经过运到了加工厂,连树枝也捆好运回来。经历过华夏两千年未有之百年变局的它老人家无言以对,麻木不仁。
    伸长十来倍的重载车辆上坡过坑的时候,民工们弓起**发亮的黑红色脊梁,头垂得几乎点着大地,明亮亮的汗水啪啪地下落。不像人们看到的文学中劳动者高唱歌曲的典故,什么“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是的,这里没有地主和奴隶主,有领导干部,有国家职工,分工不同而已。他们大部分都劳动,不过工种有些技术含量高,有些轻松干净而已。转念又想,奴隶主、地主不管理吗?管理不是劳动吗?离开管理可以吗?不中,不过换一种管理方式和名称而已,关键在劳动成果的获得之上。但,谁现在发出《诗经》中的怨恨之声,那是要被批斗的,会坐黑牢进行劳动改造并且出了监狱也是终身的劳改犯的名誉待遇,会被判决为“对现实极为不满,以**歌曲作为对抗社会主义的工具”。
    这里的劳动场面好像也体现了老高善于幕后操作的特性,属于“非杭唷派”。少见的劳动无声派系。此时无声胜有声哪。都在沉默而又卖力地干活,可能是珍惜好不容易捞到的挣钱机会,生怕别人来抢。也可以说是觉悟高哇,主人翁姿态。一个工也就两三块,有的活儿计件发钱,够咱的了。有粮本能买一二十斤面粉,不过俺们都是莫有定量购粮本的。黑市上也能买到十斤吧。十斤呀!不是乡里乡亲的老高、老陶、老雷等公家的头儿,四下里那是不好找到这样直接来钱的活计的。怎么着也得去送点小礼,几斤核桃呀毛栗子的不值俩钱的东西就行的。领导人经济上直正,礼多了不好收。党管着呢,老是发动运动整人。

                                    2
    知青的活计多起来。出乎预料,出于省事懒惰损坏果枝而引发的闹事,结果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劳动量报复。可见知青能和一般职工闹,遇到强中更有强中手的造反派就傻眼了。多数知青恢复了刚下乡时的状态,竞赛着谁的劲头大、热情高、功效大、表现好。人生就是这么怪。群众就是这么怪。据说,法家认为,只要治住了孬人就能治理国家。这可能是千年万年都颠扑不破的客观规律。法家商鞅还认为,治理国家就要用坏人做官,这就能管住他们并管理社会,可以任意宰割。而好人做官则难于管理,固执己见,动不动就拿出卫道士的高姿态,认定了道义高于君主皇帝。
    晓紫的身姿和干劲在女知青中格外显眼,矫健,泼辣。那胸脯,那腰身!就像小青年老是偷偷看的书上古希腊女神的**雕塑。晃动的屁股那么丰满,充满力量和魅力,那真是此时此地天地间最美好的事物了。她肯定是个中西黄白混血儿,具有杂种优势,代表着人类发展的趋势。据说雅利安民族就有一大群人七千年前到了印度,就成了今天的头脑发达的当地人。广为又查了中国通史,上面说五胡十六国和五代十国这两个时期,比罗马军队多得多的大批白种人好像自西而来横扫中原,屠杀汉人,被称为鲜卑、羯族等,后来也遭到汉人的报复性屠杀。
    如果她是任广为的老婆,就要让她披拂宽广的霞衣,让她起舞蹁跹。
    广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意识早已混乱不堪。
    反而广为和化云这两个书生被遮蔽了,用武之地有限。军贵他们身强力壮,干活时常常显得生龙活虎。而广为尽管保持着踏实苦干精神,却体力不支。亏得伐木工作时间不会长久。十年植树,一朝砍光,就是这么个数字关系。
    广为想了,林场的变化,大会战,是正事,看来老高这样的人确有能量。他想,就按老高他们给自己的定位,认真努力干去。自己这样的人的确不能领导人。领导就要霸王道杂之呀。
    不过,大田的变化,广为就不能完全理解了,想象得出老高狠狠地说:“砸了老董的饭碗,叫他上山去卖弄他的本事吧。改成苗圃。”大多苹果树被砍伐了,树干运到加工厂,树枝当作柴火销售。已有一半麦田铲掉了麦苗,改成一畦一畦整整齐齐的苗圃。杨树苗截成一手多长,插下去,夏秋就能长成一人来高。还有梧桐树苗圃,来年秋冬会长成一层楼来高、绿油油的、粗粗壮壮的树苗子,贵着哩。农家院里种上几棵,夏日就是几团荫凉,长得也快,三五年就能做家具,做棺木,再莫有的好材料了。油松苗圃倒不多,这是因为山上早有苗圃。这些树苗子,如果农村市场需要,能赚钱,效益不比果树低。问题是,方圆百十里有莫有那么多人拿钱来买。说不了,种树也会像农家户养鸡养羊那样成了报纸上提出的“资本主义尾巴”。
    星期天仍是有的。头一天下午,广为抱着一丝侥幸和梦想,在沉思中把书籍和日常用品打点进上面漆有红星的黄挎包里。
    另张床上,被子里露出一个大鼻子。
    大鼻子忽然说:“广为,等会儿一块走。”这家伙,眼还闭着。随着,臭袜子的气味也从掀开一角的被子里逃逸过来。不把人家姑娘熏倒才怪。
    睁眼看见广为惊奇地看他,又说:“人家表现哩。咱走咱的。”
    广为也觉出来,大鼻子和晓紫近来生分了许多,像一本厚书那样的半导体收音机回归小屋子。看来是有事业可干,就会少点卿卿我我吧,也可能就是众人说的晓紫不过把他当做成家前的弟弟了。大家公认,男女之间喜欢说话不一定是谈恋爱嘛。女人更喜欢男女对话,据说超过了对性的需要。
    广为安慰似地说,尽量冷静客观:“那就一起回城。晚上一起找隆长吹吹吧。”
    大鼻子回归常态,要找同类,要干事业了。忽地一下翻身坐起,掀开被子,高兴地说:“好。好嘛。听说隆长在干校闹事了,也搞批林批孔哩,批老罗哩。哎,闹大了。比咱们场的事厉害多了。知青分成了两派,老同学们分成了阶级敌人,干起仗来了。新昆站在隆长一边。剑兰这个‘马列姐姐’是反对派、保皇派。就在一条深山沟里闹将起来,像不像鳖泛潭。只怕是一闹,就有机会到县城里来,到林业局吧。听说,‘马列姐姐’的劲头也不小哩。泼着哩。女人闹起来不得了,比男人还要一根筋。”同时,手忙脚乱地准备起来。
    他这一说,广为更要急于去找隆长了。两人约定吃完饭,晚七时整由化云叫上然后一起去。

                                 3
    走进自己家所在的黑乎乎而又熟悉亲近的小巷,看见门市部后面的房檐上几根竹竿和树干搭起了简单的脚手架。
    听到空中有爹的声音,从房子高处传来。
    广为爹正站在架子上,指指划划。单位房子的建造和维修,都属于总务,都由他一手操办。
    老熊的老婆害了慢性病,每日由老熊搬张小椅子,坐在小院里看看人和景,听听收音机。这时候,她望见架子上的广为爹,急忙使着气力喊叫:“老任身体不好呀!怎么扒高上低的!广为妈,你,还不快说说哩。”
    过道里,老熊手拿做饭的勺子,也停下步子望着,叹息着:“这老任!”老熊伺候老婆好,那是出了名的勤谨人。老婆仍对他没有好评,病人的要求常常也是病态的。腰老是弯着,不直起来,便于忙活,也就成了固定造型。
    广为妈冲出屋子,大喊起来:“老任,老任!你不要命了!上恁高干啥,有啥不能下来说!一会儿不见就趴高上低。”
    老任爬下来了,走回小屋,脸上带着受了批评依旧自得其乐、不好改正的笑容。
    小屋里的几件家俱都挪动了,横七竖八的有些乱。
    老任笑笑地躺上床去歇息。
    广为妈一见儿子就兴奋地说:“你爹大干哩。趁着前院维修,也把咱这个小黑屋修理修理,跟领导打了招呼了。这屋子,来个人多难看。孩子大了,得讲究一点嘛。”
    妈说话总会联系上家庭中心任务。噢,明白了。这就是爹妈多日酝酿振兴家庭大计的必要措施、重大步骤,目标是儿子的终身大事。爹从广阔无边的社会大事业上分身来搞他忽略已久的实实在在的家业了。
    “妈,你们等着我回来再干嘛。”
    广为妈累了两天,这会儿仍然精神抖擞地说:“不够干的,咱家这点点破烂。多少年了,你爹才迷过来,才算知道自己的日子重要。明儿星期,你们干一会就行。也就是把东西挪到你熊叔家。你爹说了,这种潮湿地面整成水泥地才行。窗户,找来了两扇老格子窗。对了,你爹还把你老梁叔家的房子也翻修一遍哩。老熊叔家的房子好点,他说不用改。”老梁叔家的大孩子复员分配了工作,实诚勤谨。对象的问题,采用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老办法,实际上是等着家里人给找对象。家里人给他弄了间房子。
    广为爹开始实施树立家庭形象的基础工程。爹也有权哩,可是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因为只要是管帐管钱的人运动一来都先倒霉。现在,乖儿子已大,当爹的也就活道了点儿。
    “吃饭吃饭!”广为妈说话大声大气,这么多年在家是不受啥气了,一直占着上风,只有偶而遇着一件大事才会有他爹的威严。
    儿子回家饭菜就要讲究一点,也不过是蒜水捞面条之类。虽说没有肉(两三个月兴许有一顿饭有),但在一家人的印象中,这种水平可不算低,比那六十年代那三年灾害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等将来姊妹们都有了工资,生活还会好得多。会经常有点心吃吧,就像现在人们传言那个县委领导老是把别人送的发霉点心从**倒出去,偏易了捡破烂的老头子。
    妹妹们学习都很自觉,都有着共同的目标,连无意识中都有奋斗的推动,居然都克服出身不好的重大问题而当上班长。大妹妹带领同学们,响应那个精干劲头全县闻名的城关镇五七中学书记兼校长麻书图关于新校舍全部教室自己盖的号召,顶着大日头拼命干活,昏倒在校园里。真是又红又专的一代,不过到了社会上肯定不会行得通。姊妹仨散落在屋子里各个角落,都吃饭吃得快,急着有事,看书或者做作业。爹妈吃着饭看着孩子们。这才是他们一生最大的创造、财富和希望,他们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意气谈笑间
    同学待出山

                                    1
    饭碗里有点底的时候,听到前院有人喊叫。
    广为紧忙扒了两口就丢下饭碗,说一声“去找隆长”便走出去。
    两个人一起走上街头。大鼻子刚从情场转向政坛,看着街上司空见惯的情景萌生了新的感觉,又冲动了,跃跃欲试。
    广为觉出这一点是不难的,因为他也蠢蠢欲动。
    街上仍是文化革命的老景致。县委县政府门口大字报被风吹得哗哗啦啦响,等有时间再详细欣赏。也许他们也可以参与其中,成为生力军。花子狗仍旧雄踞百货公司大门口瞪着行人。小贩稀稀拉拉。剧院没有戏,作为县委县政府的大会场的作用早已大过了演戏。
    隆长这回警惕性高度集中,把宝贵的书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藏得很巧妙—你总不好意思爬到黑窟窿洞的床下边翻开人家的纸箱子吧。伪装是床沿上的一本放之全国而皆知、也常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马恩选集。这就没有引起书籍以及爱情的话题。
    三个同学开始随意谈论,意气风发,很快就靠拢了政治生活的大主题。
    雷隆长腔调沉稳有力,底气十足。这回他的行事可算是激进,心思已经大白于天下,无形中起着头领作用,但却没有给人盛气凌人的感受,也就是说方式手段让同学能够接受。
    任广为深思熟虑,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畏首畏尾。
    王化云腔调高吭,展开了扇板子的多年高功夫,热情过度。
    有时,走过门口的同院人会被激辩的声音吸引,扭头瞧瞧他们,会发现没啥大不了的,几个爱吹爱扇的“圣蛋”而已。然而,三个“圣蛋”终于唱成一台戏,要对全县的政治(表现为两大派的斗争)表态参与。
    广为头脑里有过一闪念:最终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鼻子摆出消息灵通人士的权威,坐在床头,摇着皮鞋尖,说:“隆长,我听说你在垦殖场闹起来了?咱们同学说的。你和立武都扯旗造反啦!我们场造反派变成当权派了,老高和立武都被招安,梁山宋江卢俊义。”
    广为说:“老高招安,讲究策略,照样高看王奋力。立武也没见干个啥,正恼火着哩。抗美不抗了,玩美,找女人玩了。”
    隆长坐在小凳子上,深沉地说:“怎么能说是闹呢!是全国都在进行的批林批孔运动。局领导支持我们。”
    广为上身仰在小椅子靠上,干脆单刀直入:“什么批孔,就是批不对眼法的领导。你不是说老罗不错,对你也看得起嘛,怎么闹反了?”心想肯定是他老请假回家,老罗看不下去,说他几句吧。恰逢林业局的运动型领导掌权,这就在干校那个山沟沟里竖起了旗杆。
    隆长正色说:“哎,你可别这么说。老罗是有领导的水平,可他政治上、心性上有问题。老奸,日弄人,最会捣鬼,看不惯了就整治。你不是也说过他吗!”
    广为点头,心想这家伙也是的,不正道。但是,这样一来就是对头了,对头就是敌我矛盾。有点忧心,非要扫到自己身上不可。
    大鼻子说话不客气,同学之间,能在这么个小屋子里说话也就直来直去:“你有几根铁杆?不是光杆司令吧?”
    隆长表情凝重,看来这个问题是纳头的问题,不说吧有的是人给他们传播消息,说吧不太美气,只好说:“有七八个吧。知青多点,你像新昆、宋体义他们,干部中也有同情的。”
    “剑兰啥态度?挺厉害的?”广为问。
    “保皇!人家是铁杆!辩论的时候嘴脸恶着哩。谁娶了她一辈子不要想熬出头。”小学都一个班,长大却闹反。一家人也如此这般。“文革”一起,十字街口不知哪路人开起了批斗大会,中间戴高帽子的是一个老中医。口号声中,他那十八九岁的女儿从人群中站出来,站上一条长凳,对着另一张凳子上高帽子遮不住白头发的父亲,愤怒声讨,揭发老中医药价高、草药差的罪恶事实,支持广大人民群众批斗这个封资修的残渣余孽。
    批林批孔批领导,广为想就算是锻炼吧,年青人嘛,没啥像样的正事儿干就只能干这种政治运动。斗人谁不会,野兽都会,还会咬人、羝人、吃人哩。唉,自己一下子就可以说卷进来了,因为连剑兰都知道他和隆长两个人从小都谈得来。
    隆长拿出了杀手宝锏:“局领导支持我们新生力量,只有这样做才符合中央精神。‘马列姐姐’说她们也是新生力量。局领导主持,已经在局会议室,召集我们两派人开过两次重要会议。我们准备了充分的材料,在会议上作长篇发言。老罗难堪得很,下不来台。” 
    大鼻子不意为然地问:“能有个啥结局?老罗算老干部了,在县里有潜力。”
    隆长皱着眉头说:“理想的结局,当然是老罗下台,换人。不理想的,当然就是我们整天受压制,抬不起头,窝死在那条二十里长的深山沟里。”
    广为忧心忡忡地说:“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老罗像林场老陶一样当太上皇,你和剑兰都弄个头头当当,班子里的头头又不只一两个嘛。弄那么厉害、你死我活的干吗?我看人家也没啥大不了的问题,再弄也弄不到那里去。‘文革’斗了七八年,现在不都照样一个锅子里搅勺子。”
    大鼻子轻视地笑了,眼神聪明透顶,鼻子更有福气,手势动作都在显示和证明自己见解的正确无疑:“广为你又在调和。阶级矛盾呀。主席不说了吗: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失败了,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
    广为坚持自己的看法,继续发挥,像一个思想家了,说:“谁是啥阶级都弄不清,一会儿是资产阶级,一会儿是无产阶级。我看不就是个权力在谁手的问题。一些人掌权了,一些人没权了,无论什么手段和理由,只要能掌权都是能干,这就是人类政治史。权,超过产。咱中国人都是宁可无产,也要有权,其实有权就有产。我看了,人类历史基本上只有两个阶级,有权阶级和无权阶级。马恩应该写:全世界无权阶级联合起来。共产主义,核心是共权主义。我任广为主张共权主义!”眼前闪过俄罗斯小说中的革命者、巴尔扎克小说《幻灭》中的苦读志士……有点儿神圣感了。
    灵机一动,豁然开朗。觉得这是自己的发现性认识,是有些狂妄。浑身都有点儿颤动,有些儿飘飘冉冉。
                         
                                    2
    广为还想说,产,就是生活环境是实实在在的物质条件。马克思主义原理说物质生产是人类社会第一性的、基础性的。就说隆长住的小屋子吧,广为还没有呢。能租到这样的小屋子是隆长爸爸曾经出生入死的功业才能导致的生活条件。
    屋子七八平方米,房顶黑乎乎的檩条要仔细看才能弄清。一条电线垂下来吊着昏黄的电灯。黄土墙早已变成黑灰墙,大概小屋做过烟熏火燎的厨房。只有靠床的一面贴着旧报纸。因为糊墙用量大,报纸成了县城的紧俏贵重商品,要七角多钱一斤,而订一份报一个月三十张(大约一斤重)也才一块钱。一张破席子小床,一张小烂桌子,其余不足道也。跟俄罗斯小说插图上的住房无法比较,跟马克思像片中他租的伦敦房子也差之千里,跟电影中外国的住房更有天壤之别。我们应当多想想这些物质生活,马恩原著的原理呀。
    革命运动中成长的年轻一代典型人物隆长有点泄气,但又鼓足勇气和气魄。他坐着,摊开两腿。大人物是怎么做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想了一会儿了,说:“广为你想得美!空想!做梦吧你!小心人家批你修正主义。整天打倒修正主义,你再填上一个去,正眼都不看你。再一个,现实斗争,你想调和,他们可不跟你调不跟你和。你的缺点就是爱调和。老罗这回在局里开会,竟然学着刘备掉下鳄鱼眼泪,心里咋想的,肯定恨死了我。‘马列姐姐’可不跟你调和,满腔怒火,狠不得一剑刺死我。一绷上斗争的弦,谁都不松呵。”
    化云嘻嘻地嘲笑着。
    “唉。”广为叹一口气。只好认了现实,就想隆长怎么能得胜吧,说:“那你可得上挂下联,挂得越高越好。我们场的老高就是上挂林业局局长,当上了副书记,拿到了实权。咱上回聊天说起过洪老师,我们一起去找找他吧。”
    隆长老谋深算,这条线索早就连在心头,说:“我想过。他属于工农司,正让井岗山攻击得难受,挖出他不少毛病,派性,蛮横。听说老师还好色,乱搞女人。嘿。他一来气,把井岗山的一个后台,就是那个麻书图给撤了职。老麻是干家,很正气,县里影响大,脾气却躁得很。这一下子戳了马蜂窝。老麻倒有了赤膊上阵的时间,有了理,到处告状,东奔西忙,上洛阳,到北京,钻山沟。井岗山的李略域,听说过吧,赫赫有名呵。两个人常常一块跑腾。”
    岂止听说过,在大街上见过几次。初初一看,这个“文革”前的高中生貌不惊人,低矮瘦小,浑身就像才刚干完地里活的山里汉。慑于威名,再看那厮。两只深眼窝里一双竭力平静却又不怕天不怕地还要表现正气浩然、目光远大的小眼睛。那是伟大导师言传身教和领导带动而形成的一代风流人物的神态。一条胳膊就像时代伟人那样弯在腹侧,那是他威名的一个标志。人们传说着李略域的英雄事迹。前年,井岗山的大头头李略域被工农司从深山区抓住,捆绑得死死的,走在大街上仍然气贯长虹地高唱:“戴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武卫队揍他,较着劲吼着:“我们才是主义真!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莫有好下场!打倒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小爬虫!”谁都理直气壮,到底谁错谁对,一直说不明白。押到县委大院就和对立面辩论,大骂工农司是蒋介石白匪帮、日本鬼子扫荡队。他只顾自地走路,不屑看一眼武卫队的小喽罗。武卫队一个以莽撞凶狠而称霸的家伙张大虎大吼:“站住不站住?老子开枪啦!”李略域胳膊被绑在身后,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走去。这边张大虎一气之下对着他开了一枪,打坏了一只胳膊,成就了李略域猛如虎豹、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威名。后来,张大虎有啥遭遇和处理就不清楚了,但肯定不能举着枪扫荡全县了。
    麻书图威名不在李略域之下,何况还是李略域上县高中时的副校长。麻书图高高瘦瘦,其貌不扬,其神昂扬,干起事来一往无前,在那里任职都会有一番举动,在学生中的威望非比寻常。眼睛总是一直看准前面道路,脸孔上鼓出高高的鼻梁,下巴却向后缩,高高的瘦削身架,弓背弯腰匆忙走路,都让他看起来有苍鹰一样耸身腾飞、扑击擒拿的姿态。
    隆长神色凝重地说:“听说,麻书图和李略域他们鼓动一些有怨气的人老是到县委家属院去找,黑夜也去闹,叫头儿们有点怵。洪老师一个心病肯定是县委所在大街一带动不动就会贴上一堆大字报。井岗山有一帮子笔杆子,日夜写文章。洪老师应该需要招兵买马。得让人给通报通报。找找哪个同学帮忙引见?”
    大鼻子自告奋勇:“我负责,洪老师教过我课。一两天准能办成。”
    场子的事比起县里的事小多了。就干一干这个县城政治。余抗美之类打架闹事的人,上不了这个台盘。张立武不想出这个力。林场换了人间,老高一手遮天,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反倒歧视起来。从林场从山窝里走出来吧,天宽地阔,弄点大动作,起码出一口闷气,有体验有锻炼将来也好创作。
     

    二十
    奇特莎剧论
    城月玉人心

                                        1
    隆长推敲着那里是诗意之地,去见长霞还书。他精心地看过了《哈姆雷特》,思考其中的特点,联系现实本质和人生体验,要拿出自己的真知灼见去慑服那个聪慧女子。时间当然要在私人化的夜晚,罗蜜欧和朱丽叶就是在静静的有月光的夜晚谈情说爱的。《西厢记》里的佛教净地寺院也成了“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情场。然而,目前现实,别说栾长霞,就是县委书记的女儿也没有朱丽叶那样的私家后花园。县委书记全家住在县委大院篮球场边三间房子里。书记女儿参军入伍了,是第一第二世界不同于他们第三世界了,长得也高挑漂亮,小学时代就很难捞到机会和她对话。隆长想,会晤地点就在校园,操场,或者上到城墙上。长霞会等待着自己的。已经很明白了,她也对他有意。她会在学校等着他的。才子佳人古今如一,难道说让佳人爱上丑人、奴才。
    隆长手拿浅绿色封面的莎剧,满腹韬略,走向栾长霞当教师的学校,离她家和县文化馆不远的地方。

                                 2
    作为先进教师,长霞像往常一样,夜晚坚持在学校批改作业,只是今天晚饭后去得早了点。中心小学比较奢华,不像大多学校那样只有七八个教师共聚一齐的教研室,靠大门一溜小屋都是教师单独的办公室。
    电灯照亮小屋的窗子。白纸蒙着下半扇玻璃窗不让人向里望。窗子上贴着一幅小小的红烛画片,展示了一幅美女教师拥有“蜡炬成灰泪始干”献身精神的画面。
    今天不同以往,她的心不断地跳,时而疑心有人走近便跳得更厉害。微风吹得门扇轻轻开合,不由人不几次往半掩的门外看去。想起了“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戏曲。屋里灯光、校园路灯、高高的树影和澄澈的月光,在门****错掩映,迷离恍惚。
    强制自己低下头认真改好作业。学生的作业,认真的不算多,要打好多红叉叉。这几个学生,明天必须谈话。给他们讲学习方法。再让他们检查。不中的话,就要在班上批评(可以不点名),沟通家长……二十岁的姑娘思绪忽地又来了变幻。他要来了。说过两三天就来,今天是第三天。
    不由得,从窗上向外望望。月亮太好了,一点也不算巧合,因为古今中外都只有这一个月亮,而情侣却有万万千千、千年万年。千年前西域那罗蜜欧期待的月亮,现在又升起在长霞所在的校园当空。就像冰清玉洁的脸庞一样,清光夺目。四围渐次昏暗,正好给年轻人一种迷蒙神妙的心理色彩。操场空旷,却让人想象出无数花朵绿丛,蝴蝶飞舞,云霞绚烂。 

                                  3
    “谁呀?找谁?”门外不远处响起老人的粗腔粗调。没想到,外力产生了作用,比起戏剧就多了很多非诗意的干扰和烦躁。看大门的师傅常常称职地巡视。俏皮捣蛋学生不喜欢他,称满头白发的老师傅为老白毛。绝大多数师生十分尊敬地称王师傅。
    “我找栾老师。”来者镇定地回答,虽然能听出他心里有点儿惶恐。
    长霞早已慌乱无主,走出去呢,还是不,就像哈姆雷特说“死呢还是不”一样难以确定,但是时间在推移。就在无意识中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白毛认出了栾老师苗条的身影,松口气说:“噢。”慢慢腾腾地走去。
    隆长出了一口气,展开微笑:“同学相见,师傅阻拦。”
    长霞笑笑:“王师傅能认出好人坏人。”
    隆长自嘲:“看来我不算坏人。”
    长霞再笑笑,说话却没有温和:“谁知道,人是会变的。”这句话可不吉利,长霞会后悔地想起这句话来。
    隆长高兴地说:“好。一来就有唇枪舌剑。可不能做孙权的妹妹孙尚香。咱们进到香闺绣房呢,还是站到月下校园?”
    长霞说:“闺房那能建在校园中心,这是教师办公室。”
    隆长自信地走进来:“噢。那就领教了。”
    都从对方的身影看到一种外强中干的慌乱。
    冷静了一会儿。
    长霞有事做,收拾作业本,搬出高凳子请隆长坐。
    隆长把作了一阵护神佛的《哈姆雷特》还给长霞。
    隆长开口了,开门见山,表露出不以为然的态度:“这就是外国人所说的最高妙的文学作品了?!我觉得比起我们的《红楼梦》来相差何止千里。文学作品还可以看出不同民族甚至中西方的心智特性来。让我说嘛,曹雪芹,曹写神,写作之神。”
    长霞主攻英语,对外国文学当然读得多多,说:“我的看法,最宝贵的是主导思想,人文主义,人类进步,而不是无助于世、只是让社会封闭循环的神秘主义、颓废主义。”
    隆长立即进入辩论状态,:“《红楼梦》没有人文主义吗?平等对待下人使女,追求人和人的真诚相待,反感功名利禄。还有自由主义、浪漫主义、个性主义、理想主义,等等,等等。” 从“文革”大辩论起,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已经是好多人养成的习性。
    姑娘坚持己见,维护人类正义:“作为王子,接班人,国家领导人之一,哈姆雷特从人文主义的外国大学回来,希望用正义、博爱和自由的社会理想改造政治。从自己做起,不愿采用任何暗杀阴谋手段。这就是西方法制和民主制度主导的社会发展的开端。”
    隆长似乎抢着说道:“我正想谈一谈这一点。世界、生活、政治,都应该是复杂的,不应该是单调的。”
    长霞说:“你说现在英国政治是单调的?”
    隆长:“对。政治框架单调,倒也规范。不过,复杂性转移深入到了别的地方。还是回到哈姆雷特吧。这个英国的王明和张闻天,读书读成了教条主义。留学生大都是这样,不合时宜地生搬硬套外国的一套,这就导致败亡。成功才是准则。存在即为合理。不成功就是错误。”
    长霞惊异地说:“啊!你的高论跟我们的课本一样嘛?”
    “跟课本一样有什么意思!什么课本,愚蠢的语文,让人比小兔子、小羊还要蠢的课文。课本愚蠢,编课本的则奴才般的卑鄙和欺骗。根据人生记忆和心智成长的规律,小学时期完全应该像古人一样先记忆高层次的也就是所谓圣贤的人生认识,然后在以后的生活中慢慢理解、掌握和实践。而现在却非要说是科学的教育,教什么小兔子、大灰狼,那就不如干脆从人类早期学起,学爬、学走算了。更奇怪的是,一上学就学‘万岁’、学‘红樱枪’。唉。这把孩子们都教成了啥!”
    长霞惊奇地望着读书多的老同学。他怎么有这样的思想。他不怕吗?
    老同学感到触及了一点儿危机,会让姑娘惊慌逃逸,便迅速回到了正题上。不满现实,这是谁都知道的思想问题。公安局的判决书和布告上都有这么一条。
    “其实,人类社会的斗争规律是一样的。既然叔父使用阴谋毒计,那么侄子完全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他却像孔夫子、宋襄公一样,相信自己所主张的仁义之道,不在他叔父祈祷时下手,错失良机,随后步步错乱无章,身死人手,为天下笑。真是薜宝钗讽刺的‘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呵。”
    “啊!”女子都要有些单纯。“为天下笑,贾谊说的是不择手段、残暴凶狠的秦始皇!”
    贾谊,一个女子也知道汉代洛阳的年轻才子贾谊。报纸评法批儒,引起人们读起了《过秦论》来。可以看出来,长霞读报读书,教学研究,一直勤奋着。这样的姑娘难得。
    “他失败了,死亡了,他应该得到的王权落入他人之手,理想不能实现,一家都被人耻笑。”
    “换上你,怎么办?”
    “一剑了之。把悲剧变成正剧。”

                                 4
    长霞就像无意中杀死岳父的哈姆雷特的未婚妻娥菲丽雅一样沉默了,头脑混乱了。她如果由此生发,会联想到她未来的遭遇。
    慢慢理解吧。连这简单的道理都不能理解。没有一点儿政治的体验,难道没有读书的思考。隆长的话震动了她的心灵世界。
    她低拢秋波,长长的睫毛下眼睛沉思着,纤纤的手指摸弄着鼓出的胸脯前的辫稍,别有一番令人哀怜的形景。
    隆长心中升起一阵满足感,但他要的不仅是精神的胜利,而且有爱情的美好,是眼前的漂亮女同学。他笑笑,改换另一独创性论点。
    “我读后就想,”话语温和思考,有向人倾诉、请人指正的意味。
    长霞从深深的残忍思考中抬起了眼睛。朱丽叶那有这样思考的痛苦,只有幸福和痛苦的爱情感受。
    “我想,”隆长向上望着,引得长霞也心驰神往。
    “哈姆雷特王子的叔父值得思考。这个叔父为什么没有家庭,没有儿子和老婆,那么他弑君杀兄的动机何在?就是为了过两天权力的瘾,再传位给侄子?!不会。也许,哥哥会在一个特定时刻,例如外出访问时请兄弟监国。叔父的家庭在剧中没有反映。母亲嫁给了小叔子。干部们也都臣服。国家一片稳定,一切如常进行。”
    长霞不能不望着隆长。
    而隆长则依然望向夜空。有的女子要用智慧来打动,打牌一类玩闹的层次就太低了。
    “这里面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王子的父亲和叔父是一人两体。”
    “一人两体?!”
    “人性两面。”
    “人性两面?!”
    “对。父亲是人文主义,不会阴谋诡计,被人暗害。而叔父则是另一个父亲,阴恶的国君,不择手段,甚至就像大多数皇王一样连亲人也残暴地对待。中国历史不也都这样吗!杀子弑父,不知有多少。汉武帝杀儿子和老婆。隋炀帝弑父。唐太宗杀兄长和他们的十个儿子,逼退了父亲,半年后父亲也完了。宽厚的宋太祖,洛阳军人,我认为是被他兄弟宋太宗杀害的,二十来岁的大儿子也被杀了。不过,好在重文轻武、宽松仁厚的基本政治路线继承了三百年。而因为权利杀子的皇上,则不知有多少。如果写哈姆雷特回国后面对一个善恶并行的父亲,你说怎么办?他肯定有着深层的痛苦,甚至想弑父。”
    深刻,怪异,荒诞,却似乎有理。这个人是不惮于阴谋的,如果他搞政治的话。听说他已经在垦殖场闹事。自己家庭出身不好呀!何况,自己一家都是农业户口,人家是市民,有购粮本,家长必定计较。也就是说,门不当来户不对。
    如果一起生活,他会怎样呢?会不会像吴起那样杀妻求将?会不会像《西厢记》里那个野心勃勃、滑头轻浮、玩弄爱情的张生一样最终一走了之,中年以后又假惺惺地回忆悔过、编造谎言?!张生张君瑞,就是唐代诗人元稹的化身,完全可以像李白那样过上几年婚姻生活再上京嘛,难道科举还限制年龄不成!编剧为他制造脱身的借口,嫁祸于莺莺的母亲。母亲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张生而加以考察吗,她决不会让一个青年和女儿有了***之后再轻易走掉的!兵慌马乱,性命之忧,难道赶考就那么重要!不能一道上京城去找找老战友吗!所谓名剧是男人共同参与编造的玩弄女性又给女性加上罪名的千年骗局。长霞和自己的女友一致认为,张生的风流不定才是莺莺悲剧的根本原因。不能让张生类的文化**太得意了—但,吊诡的是张生这个文痞却是确有才华,创作出流传后世、又感动又蒙蔽千千万万人的名作。听说,现当代文学上有的是“才子加**”。优秀文学原来是男权文学、**文学、玩弄女性文学。
    长霞不再一脸惊奇,但是不能不深思。这个同学正像中学时代一样,人们对他疑信参半,佩服学识,反感阴沉。是生活的深入吧,一般人是无法深入的。这种复杂、深入,甚至可以说恶的性质,却能吸引人去探究。唉,人是复杂的,生活是复杂的,不可能有单纯透明的人,即使有这样的人又会蠢笨平庸。何况,这个才子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种爱意,应该会珍视异性的爱情。
    “人类的父辈都可能有罪恶,我们都要面对,都可能有弑父心理。父亲和叔父,就是一个人,一个领导者,一个人类完整的人,人性的善恶两极。去掉了那一个都会是失败和毁灭,当然新的结合体应当进步,但这种进步决不能单向度,而应是辩证统一基础上的更高层次的整体性进步。哈姆雷特和莎士比亚都痛苦的是,人性只在于夺权而不能提高整体的一步去改革国家和人类社会。这才是莎剧的伟大之处。正像《红楼梦》一样,梦想人们真善美但是决不可能,只能有一点残缺的零星的所谓美和善。生活和梦交替错综,辩证统一,谁也离不开谁,但是各自的性质是很明白的,这就是:生活基本上是黑暗、痛苦、不定的,而梦则大概是轻盈的、美好的。复杂性在于好多人经常就生活在哈姆雷特那种超越不能的痛苦中。愚蠢的人则不会,只管去本能地夺取自己的好处。对了,贾宝玉对父母都很少亲爱感受,更多厉害关系。他的爱移情到了贾母、恋人和姐姐身上。”
    理论认识的高超足矣,姑娘已经陷入云里雾里。下一步,应该走到月光下的校园和城墙。

                                5
    隆长谈天说地,挥洒自如。他站起身来,似乎随意地说出:“到门外去说话吧。校园之广,天地之大,对于话题有启发引申的作用,乃最佳论坛和背景。”
    他成功地带出了她,虽然她目前还拥有自主权。两个年青人走出小屋,走在校园众目睽睽而又雅致暧昧的月光下,在操场上转悠了两圈,后来就走出校园,上了大约二三百步远的西街城墙。
    破旧的大门口值班室里,一蓬白发、古板严厉的王师傅带着对所有闯进校园的陌生人的不信任,却笑笑地回应栾长霞的笑脸致意。
    同学之间不问问同学和老师的情况是不可能的。路人听到也不会说啥。
    隆长问:“高中老师,你有过请教吧?”
    长霞生怕别人疑心而迟疑了一刹那,说:“顾老师说需要英语老师,已经向学校推荐了我。”
    隆长沉吟着:“噢。恭喜你。你干得了。”顾老师,那个英俊高大的英语老师,非常看重欣赏长霞。虽然没听说顾老师有啥问题,但是一个青年不能不隐隐地寻找情敌,不能不果断行事,尽快打响总攻战役。
    长霞已经带着关切地问:“听说你们场闹运动?”
    隆长说:“噢。局领导指导批林批孔。听谁说?剑兰?”
    长霞回答:“没和她说过话。一个巷子里同学传说的。”
    隆长猜出是同场的那个中间派女知青了,说:“噢。别提这些。上城墙吧?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借着街上微弱的路灯光线,沿着上城墙的小路,慢慢地往上走。有时会两手触地。有时会惊呼一声。隆长说:“拉住手。”就拉住了手。似乎一阵热流涌进身体。长霞想抵挡,却不由自主,时移境迁,同时又隐隐地乐意这样的接触。
    正对西关的城楼,也就两层房屋那么高,破旧不堪,眼看就要湮没在社会生活的不经意的发展浪潮里。等到下一代人,就不会有城墙的印象和记忆了。也不见得吧,你看,城墙向北百十米拐向东去,向南一二百米外也是一个城角。唯有这个留存着城楼的西南城角,十分完整坚实,因为它的功能仍然必要—围护着监牢。砖制的厚重城墙,围护着**的通用工具监狱,自秦朝起都有两千年了,大约一点都没有变化。今黑,我就要把你变成古今中外共通的爱情意境。
    城墙上大多地方坑坑洼洼,靠城牒处却有平展的砖路。一块砖足有两只脚那么长。隆长和长霞说着说着走到了一处坑洼地带。四处荒草高高,土地上长出了片片绿芽。两个人都向远望。
    西山乌黑,像一架屏风。当空,一片浮云遮住了害羞的月亮。大渠的水流声比白天大一些了。空落落的县城却一片寂静。
    两个人心在跳。都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属于人生中的第一次。找出了话头,却都感到心不在焉。
    隆长看看长霞。长霞却不看他一眼。长霞头脑里有一
  • 日期:2012/1/27 阅读:192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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